13、多歧路 求长生，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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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朔日，不见月。
星斗也黯淡，寅时初刻天色尚且昏暗。
寻常人家都还沉在梦乡里，晋国公府却灯火通明，人声渐响。
韦珣的存存堂也不例外。
垂帘挽起，女使们进进出出，依次将廊灯、院灯点起。
至于卧房里间，除去惯常摆设的四角支腿长灯，还搬出好大一顶树形无影连枝灯。
青竹脚踩木质书梯，手持引灯香，由高及低，将十五枝灯烛依次点亮。
原本昏黄的室内转瞬亮如白昼，专管衣裳首饰的青柳煞有介事地朝她躬身致谢：
“多谢阿竹~总算亮堂了！”
青竹受不了她这套，连声催她：“诶呦，正经些吧，仔细脏了裙子！”
“才不会~我注意着呢——”
这确实，青柳年纪在存存堂算小的，可身量却是一等一的高。
她一手提着条青色百迭，淡雅清新；另一手提着条流霞三十六破裙，灼目非常。
她身后跟着的女使则是捧着琳琅珠翠、钗环簪珥。
烛光一照，满室熠熠生辉，连秋夜的寒凉都驱散不少。
这可是小娘子回京后的第一身正式衣裳！
青柳自是万分看重。
可她纠结半晌也没个结果，只好看向韦珣：
“小娘子要穿这一身沧浪缥青呢？还是霞光红的呢？”
“还有这钗环，要梳反绾盘髻，还是双环飞仙髻？”
韦珣侧坐在妆台前，困得连眼帘都掀不开。
若非今日是父亲回京后第一次正式受召入朝，意义非凡，阖府理应相送，她早托病遁走了。
幸好她怀里还撑着个团花隐囊，不然早就要伏案睡去。
听得青柳发问，她眼帘掀开一瞬复又闭上，胡乱抬了左手。
是那身红裙。
青柳又细细打量一番：“我也觉得这料子更鲜亮！显气色！”
正巧青杨换过热水进来，见此却是轻叹出声：“终究宫中昨日才闹出灾异，小娘子再看看罢，到底是要出正门的。”
韦珣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那便换了吧。”
青柳不忿：“凭什么要为那些招摇撞骗的妖道避讳？”
温温热的巾帕敷上面庞，韦珣的声音闷在其中，雾蒙蒙听不真切。
“就凭咱们的皇帝陛下遍地长眼睛，还时常活见鬼呢。”
这话才是正经犯忌讳！
青杨克制无果，又长长叹出声来：“小祖宗欸，在外面可说不得这些。”
韦珣掀了面巾，眉梢一挑：“青杨姐姐最近说话怎么越发像李婆婆了？”
李婆婆正是韦珣的乳母，存存堂的一干女孩都是她教出来的，如今已回家颐养天年。
“我倒是想！”
“改日得了空去拜访婆婆，必定告您的状！”
青杨正给韦珣擦面脂，说着说着，她还狠狠揉了两把韦珣的面颊肉。
韦珣嘟囔着控诉：“还说不像！也就她老人家才喜欢这样戏弄。”
众人皆笑。
青柳看着韦珣通红的两颊促狭道：“好了好了，我瞧着妆面也不须上，如此正好。”
“便是你想大展身手，时辰也不等人。”却是青棠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进来，人影还没瞧见，催促声先到了。
青姑娘们整整齐齐地聚到一处，只差青婉去前头望动静了。
“得，人齐了，急什么？青婉都没来报信呢！”
青棠急得跺脚，手里的花灯还晃荡不休：“再有半刻钟，二公子就要到院门外了！”
“诶呦！那是得快！”
就连韦珣也动作起来，从小到大，可只有她笑话韦璘迟到的份！
……
七月三十，合炼院惊天一爆。
虽是位于宫中僻静地，未曾波及宫外，又逢旬休，被牵连的当值宫侍不多；但到底有所伤亡，且宫中有异，不可轻易遮掩过去。
是以，八月初一的朔日大朝会只能免了。
但朝中对皇帝痴迷丹道早有微词，皇帝若就此完全罢朝，只怕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要追到御书房去了。
折中再折中，皇帝罢正殿大朝，百官不必正殿朝见；但政务不停，皇帝仍在偏殿坐朝，百官分班奏事。
晋国公原本还在休假，应等到望日朝会再行复职，若是皇帝批了他的致仕札子，甚至连复职都不必折腾。
但谁都没料到宫中异变突生，皇帝琢磨半日，竟临时特旨召见。
韦岍只得从命。
朔望朝、常朝定在卯时正式入内，百官必须提前到宫门外的待漏院集合候班。
晋国公府位于皇城东门外的永兴坊，走皇城东门或东侧门入朝，用时最短。若掐准时间，寅正二刻出府门，就正正好。
韦珣陪着渝阳郡主，一直送晋国公到正门外，看着他翻身上马。
“回吧，天气凉。”
韦岍挥手向妻女告别，还想骂韦璘那混小子怎么转眼就没了踪影。
结果一低头，牵马的居然换成了韦璘，不由笑骂道：“怎得，二公子当真打算改行当了？”
韦二公子昨日再一次提起游侠志业，胡说什么如果承不了祖业，做个镖师、马夫也不错。
韦璘有模有样地摸摸马头：“老头，到底会不会说话？你儿子孝敬你呢！”
余光瞥见程府那边有人打马而来，韦岍立时踹自家儿子一脚：“少丢人显眼，扶你母亲回去！”
韦璘还没演够“父慈子孝”的戏码，十分不满地瞪向来人。
得，是程晅！
那更不要想他有好脸色！
回京不过一日，他已经听了无数称赞程大公子的奉承话。
什么左相大公无私，几番回避科考，还屡次压制程大公子的考评；什么程大公子本有状元之才，为着避嫌才退居探花；什么程翰林文思敏捷，崇尚实干才去六部辛苦公干……
听听！这是人话吗 ！？
借了左相的名望庇荫，到头来还想要人人称赞的清名！？
呸！
更何况，不是说勤勉非常吗？
堂堂青壮能臣，勤勉到要和勋贵老臣一起掐点赶班？
有蹊跷！
心念电转，韦璘猛然抬眼看向韦珣。
正撞见小姑娘匆匆抬眼，又匆匆收回目光，甚至还低头佯装没看见程晅。
他家小妹哪里学得如此遮遮掩掩，连看人都不敢了？
果然有蹊跷！
再看他家父亲母亲，两位尊长已扬起再慈爱不过的笑容。
而程晅已经完成了下马、见礼一整套动作：“程晅拜见国公，郡主万安、乡主万安。”
晋国公甚是和颜悦色，抬手示意程晅速速上马：“上朝要紧，世侄无须多礼。”
“伯父请——”
韦璘：“……”
就只有他觉得不对劲吗？这礼怎么越看越不怀好意？
显然是的。
目送晋国公远去，韦珣急着要回房补觉，韦璘不好追上去发问。
韦二公子回了自己的院子，独自琢磨半响，竟然越发心慌意乱，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坏事要来临。
所以当圣旨降临时，阖府震惊，韦璘却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晋国公第二子，韦氏嗣子，任右金吾卫翊府左郎将。】
正五品上，和晋国公之前预料的无甚差别。
皇帝确实不想韦璘成器，却也不好将“累有功勋、忠心不二”的韦家直接踢出局。
所以一个说得过去、前程只凭帝心左右的职位就再合适不过。
甚至金吾卫算是预想中最有盼头的一个。
问题在于皇帝让他这个回京不满两日，连金吾卫率府都没去过的、两眼摸瞎的、曾经的“纨绔子弟”上任第一天就去查合炼院丹炉爆炸案！？？？
要知道金吾卫巡视京城，却没有进宫探查的资格，宫中自有羽林卫和宫城宿卫值守。
而且冠冕堂皇地说这是为了避免“互相偏私”，结果就许他带一个副手？
这能查出个鬼？
简直是杀人诛心于无形。
直到中午，晋国公仍旧没有回家，正院只有渝阳带着两个孩子用膳。
桌上气氛沉凝，韦璘忍无可忍：“这是把我们当老鼠耍弄呢！”
野性不驯的狸奴最喜欢逮着半死不活的老鼠玩.弄，就要看着老鼠垂死挣扎、苦苦求生。
对于皇帝来说，失了韦瑜的晋国公府可不就是任凭处置的鼠辈？
韦珣皱眉：“吃饭呢，二哥换个骂法，怪恶心的。”
“珣儿说的有理，不算什么大事，没得坏了心情。”
“可也不能就生受了这烂摊子啊？”韦璘简直越想越气。
合炼院的炼丹术士虽说只向皇帝负责，但来源驳杂，多是朝臣推举，派系林立，麻烦至极。
眼看这傻儿子竟真朝着查案去想，渝阳终于有那么一丝丝的恼怒：“给小九的信你又忘了是吧！？”
韦璘摸不着头脑：“在写了，这不是——”
“！？”
对啊，九殿下还在宫里呢！
……
求长生，谁人不想长生？可到头来，谁不是黄土一抔？
踏进合炼院，满目残垣断壁，昔日美轮美奂的“仙宫”付之一炬，什么都看不出来。
再一靠近，焦糊味直冲天灵盖，若非韦璘在军中滚过，只怕当场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纵然皇帝再有什么雷霆手段，现场仍旧一片狼藉，只粗略地清理出几块干净地皮以供诊治伤者、分隔宫侍。
甚至这还多亏了九殿下亲力亲为。
锦绣衣袍滚得看不出原色，面上也沾满了黑灰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正是皇九子，高明序。
【怎么？】
【粦之是来和我抢功劳的？】
小梁侍监面如土色，这叫他怎么译啊？正踟蹰着，却见韦璘单膝及地：“殿下万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多歧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