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读］恶骨》极东燕

1、克莱德（一） 你赴约寻求

　　你坐在晃晃悠悠的小船上，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风，你还满心以为这只是一场和解性质的出游。

　　出发之前，你们已经僵持了整整三个月。矛盾一层层堆叠，沟通一次次中断，谁都不愿意先低头，任由隔阂不断拉大。后来对方主动发来消息，约你到这片偏僻湖泊乘船散心，提议借着独处的机会，把积攒已久的问题全部摊开讲清楚。

　　你犹豫了整整两天。

　　身边不少熟人劝你不要赴约，双方争吵次数太多，情绪始终处在紧绷的状态，单独见面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你反复斟酌利弊，依旧抱着最后一丝期待。你不想一段长久的关系，最终落得彻底决裂的结局，哪怕只有微小的可能性，你也愿意试一试。你提前收拾简单的随身物品，独自驱车，准时抵达湖边约定的码头。

　　码头设施简陋，只有一条木质栈道延伸至水面，四周看不到其他游客。湖面十分开阔，岸边只有零星的草木，远处群山轮廓模糊。对方已经提前等在岸边，神情看不出明显喜怒，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对方率先登上这艘小型木船。你没有多想，抬脚跨进船舱，小船受重力影响，轻微左右摇晃。

　　船桨划开水面，小船慢慢驶离岸边。

　　水面还算平稳，起初一段路程，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有桨叶划破湖水的声响，在空旷的湖面来回回荡。你几次准备开启话题，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你刻意放缓呼吸，观察对方的状态，试图判断对方此刻真实的想法。你不断在心里梳理想要沟通的内容，打算循序渐进，先聊矛盾较轻的小事，慢慢过渡到最核心的分歧。

　　行驶至湖泊中央，四周已经完全看不到岸边人影。

　　对方停下手里划动的船桨，终于主动开口。最开始对话还算平和，双方各自陈述这段时间积压的不满，没有激烈的争执。随着谈话持续深入，争执逐步出现。你们对同一件事，持有完全相悖的看法，谁都没办法说服另一方。语气一点点加重，对话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你察觉到气氛不对，刻意放缓语速，试着缓和当下紧张的局面。你主动做出让步，表示部分事情可以再商量，不用非要争出对错。可这番退让，并没有让对方冷静下来。对方的情绪反而彻底失控，脸上再也看不到方才刻意维持的平静。

　　没等你做出下一步反应，船体骤然剧烈倾斜。

　　突如其来的撞击狠狠砸在你的额角。剧痛瞬间炸开，视野猛地一阵发黑，额头皮肤立刻破开，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往下流淌，糊住你的一部分视线。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失去平衡，朝着冰冷的湖面倒下去。刺骨的湖水瞬间涌进口鼻。

　　大量湖水强行灌入气管，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胸腔传来尖锐难忍的刺痛，大脑因为缺氧开始出现短暂空白。你的本能驱使你拼命挣扎，四肢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任何可以借力固定身体的物体。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对面之人求救。

　　你们之间距离很近，你完全可以触碰到对方的衣袖。

　　只要对方伸手拉你一把，你就能重新回到摇晃的船舱之内。

　　你睁着被湖水刺激得刺痛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船板上的那个人。你清晰看见对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下意识伸手施救的动作，脸上不存在任何迟疑与愧疚。对方就站在原地，眼神平淡漠然，视线落在正在落水挣扎的你的身上，而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一步，刻意避开了你拼命伸过去的手掌。

　　那一步后退，彻底切断了你仅存的求生机会。

　　冰凉的湖水包裹住你的四肢，重量不断拖拽你的身体，向着水下沉落。你拼命蹬动双腿，想要浮回水面，争取多一点呼吸的时间。额角的伤口泡进湖水之中，持续传来一阵阵钝重的痛感。浑浊的湖水不断灌入肺部，每一次无意识的吸气，都会带来撕心裂肺的灼烧感。

　　你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们相识多年，有过大量共同的经历，曾经彼此信任，彼此依靠。就算这段时间矛盾重重，争吵不断，你从来没有设想过，对方会直接选择夺走你的性命。你这次赴约，初衷仅仅是想要和解，想要修复已经出现裂痕的关系，你从来没有抱有任何加害对方的念头。

　　你脑海里飞快闪过很多片段。

　　之前数次激烈争吵时，对方曾经放出过重话，你当时只当成情绪上头的气话，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你以为争吵过后，时间足够冲淡对立的情绪，两个人总有机会坐下来好好沟通。你低估了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怨恨，也误判了对方内心的底线。对方早就放弃和解，这场乘船出游，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化解矛盾的见面，而是一场提前谋划好的局。

　　对方站在船上，安静地看着你在水里挣扎。

　　没有呼救，没有慌张，没有尝试做出任何补救行为。对方就那样静静伫立，冷眼旁观你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体力在急速消耗。

　　你的挣扎幅度慢慢变小，手臂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双腿不再具备蹬水的力气。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听觉开始逐渐模糊，耳边湖水流动的声响变得遥远。额角流出的血液，在水里散开淡淡的红色，很快就被大片湖水稀释吞没。

　　求生的念头，一点一点被绝望碾碎。

　　绝望裹挟着湖水将你吞没，窒息的痛苦持续冲击你的神经。你拼命想要再吸一口空气，湖面距离你的视线越来越远。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漆黑幽深的湖底不断下坠。

　　很多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过往平淡日常，曾经愉快的相处片段，近期无休止的争执，出发之前朋友善意的劝阻。

　　你生出强烈的悔意。

　　你不该抱着侥幸心理独自前来，你误以为人情可以凌驾于猜忌与怨恨之上，低估了恶意爆发之后所能造成的毁灭性后果。你到了这一刻才彻底认清现实，眼前这个人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你死在这片湖水之中。

　　你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彻底停止挣扎。

　　残存的力气快速耗尽，意识一层一层开始剥离。

　　视线里湖面的微光越来越暗淡，湖水之下只有无边无际的幽暗。你的身体持续下沉，不断远离光亮的水面，朝着更深、更冷的水底坠去。

　　直到意识彻底消散，你都没能料到，自己会死于眼前之人之手。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你再也等不到一丝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