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已逝》光照黎明

8、坚壁渐裂 父亲的温柔

　　父亲的温柔，撑得了一时，撑不住一世。

　　母亲的病缠绵反复，不见好转，药钱像无底洞一般，日日消耗着家里仅有的一切。债务越积越多，邻里的接济终有尽头，短工的微薄收入，抵不住漫长的治病开销。

　　生活的重压日复一日叠加，压在父亲一个人身上。

　　从前他眼底是温和，是沉稳，是遇事不慌的笃定。可那段日子，疲惫一点点啃噬他的精气神。他依旧每日早起奔波，依旧默默扛下所有风雨，却再也掩不住眼底的倦意与暗沉。

　　他开始变得寡言少语。

　　从前闲暇时，他会坐在院里陪我说话，听我讲学校的趣事。后来他回家只默默吃饭、默默抽烟、默默发呆，满身疲惫，再也没有多余力气温情待人。

　　他依旧不对我和母亲发脾气，依旧不让我操心家事，依旧叮嘱我好好读书。

　　可我能清晰察觉，他变了。

　　夜里我常常听见他独自坐在院中叹气，一声接着一声，沉重又压抑。烟雾明明灭灭，笼罩着他日渐沧桑的背影。生活磨得他身心俱疲，所有隐忍都快要抵达临界点。

　　他只是硬撑着不肯垮。

　　为了病榻上的母亲，为了尚且读书的我，他死死绷着最后一根弦，强行维持着家里仅剩的安稳。

　　我看得心里发酸，却无能为力。我能做的，只有更懂事、更勤恳，读书愈发刻苦，家务尽数包揽，尽量不给家里添一丝麻烦。我拼命压抑自己的焦虑，只盼着日子能稍稍松动一点。

　　可命运从不心软。

　　日复一日的消耗、看不到尽头的医药费、扛不完的辛苦，一点点蚕食着父亲的耐心与温柔。

　　我隐隐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坏掉。

　　那个永远沉稳温柔、替我遮风挡雨的男人，正在被生活一点点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