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已逝》光照黎明

35、终雪落尽，真相终明 又是一年深

　　又是一年深冬。

　　岁岁落雪，年年寒冬。

　　冬天见证了初遇，见证了婚约，见证了仓促的别离，见证了暮色最后的相拥，也见证了那场吞噬前路的漫天风雪。

　　她的这一生，好像永远围着冬天打转。

　　她的心动始于冬前，她的执念困于冬中，往后岁岁余生的寒凉、不甘与无解，尽数被封存在凛冬风雪里。自那年之后，她的世界常年萧瑟，刺骨冰凉，再无暖意。

　　世人只道，多年前暴雪封山，少年行路遇难，是天命无常，是命运弄人。

　　唯有顾承山的发小，守着尘封多年的全部真相，缄口数年，从未对外言说半句。

　　荒寂山头，孤坟覆满白雪，四野萧瑟无声。发小独自立在碑前，寒风吹卷碎雪，落满肩头。积压多年的隐秘，终于在这年末深冬，随着最后一片雪花缓缓落地，全然揭晓。

　　无人知晓，当年顾承山外出务工，意外落下重伤病根，身体衰败孱弱，从此再也干不得重活，余生都要被病痛牵绊。

　　“你和她说，她肯定会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你别什么都不说”发小曾劝过他

　　“我就跟个废人一样，我不愿耽误她”

　　“可这，配不上你轰轰烈烈的爱”

　　“没有”

　　“什么没有”发小疑惑的开口，没弄懂他的意思。

　　“爱”

　　“那你为什么”

　　“她太可怜了，我想帮帮她” “我没有喜欢的人，就像我们本来就是随便娶一个人，共伴余生，做好丈夫的义务，做好父亲的义务。不是吗？” “所以对我来说娶谁都一样” 说完他又打趣的说道“你知道吗？就算这个人是你，我都不愿耽误你”

　　“你他妈滚”他顺势拿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

　　他一把搂过赵磊“好了，别哭了。再哭我该心疼了”

　　“你靠边”
　　……

　　年少定下婚约，是旧时诺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却从未滋生过半分儿女情长。

　　他对她，从来没有爱过。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麦上有风，心里装的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人。

　　其实麦田初逢，心动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你却比夏日更可爱温存。

　　最初我一直骗自己。

　　我以为我对江念，只是可怜，是善意，是乡里街坊该有的本分责任。我看着她活得太难、太苦，被家里磋磨得半点光亮没有，便想着婚约既定，我该担起责任，护她一程。我一直笃定，我对她没有爱，只是该尽的丈夫本分、该守的做人良心。

　　或许自己也不懂，如果没有爱。那天怎么会因为她跪下哀求父亲，请求他嫁给自己，会那么担心她。

　　竟然会不意别人的眼光，在她家院门外守着，只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直到那个夜里，红着眼问我为什么甘愿扛下天价彩礼。

　　我脱口而出那句“因为你值得，因为我愿意”。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怔了。

　　我才后知后觉的明白，我所谓的责任、怜悯，早就悄悄变质了。我根本不止是可怜她、想负责。

　　我是真的动心，真的放在了心上，只是我迟钝，一直不敢认、不愿懂。

　　我早就盘算好了往后。

　　我知道她心里向往城里的日子，不甘心困在贫瘠的山村。

　　我原本打定主意，进城好好做工，拼命挣钱，熬出一点模样，就回来娶她，带她离开这里，陪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圆她所有的期盼。

　　可命运从来不肯给普通人顺遂。

　　进城之后，身体垮掉，重活根本干不了。我慢慢看清自己就是个废人，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未来，更不配耽误她最好的年华。

　　我开始刻意少写信、少联系。

　　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不敢再耽误。

　　我宁愿让她怨我、恨我，以为我变心。也好过让她跟着我熬苦、耗一辈子。我宁愿她误会我薄情寡义，也不愿她陪着我赌一场没有结果的余生。

　　雪夜回去那一次，我早已做好了推开她的决定。

　　她扑过来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一声声委屈，剜得我心口生疼。我何尝不难过？我比她更痛。

　　我的手抬了又抬，无数次想要狠狠回抱住她，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克制住。

　　我不能抱。

　　她哭着问我，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我心里嘶吼千万遍：怎么可能没爱过？我爱过，深爱，掏心掏肺的爱过，从年少心动，到日日惦念，从来没变过。

　　可我一句都不能说。

　　我宁愿让她以为我薄情、无义、从未动心，也绝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我盼着她死心，盼着她放下我，盼着她能嫁给安稳的人，嫁给村长儿子，一辈子衣食无忧、顺遂安然，不用跟着我受苦颠沛。

　　我本打算雪夜过后，悄无声息离开，彻底淡出她的人生，让她彻底开始新生活。临走前，我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特意托付发小，往后替我多照看她几分，护她周全。

　　我以为我能默默退场，成全她的余生。

　　却没料到，那场大雪，终究困住了我，让我再也没能走出那片风雪，再也不能护住我心爱的人。

　　我这辈子，始于心动，终于隐忍，满心是她，全程辜负，至死未敢言爱。

　　人生很珍贵，活着的我们毫无遗憾的相爱吧，我爱你，以所有方式。

　　………

　　他一生坦荡，无愧天地，唯独亏欠她。

　　可前路暴雪骤降，封山断路。

　　所有未说的歉意、未安置的托付、未还清的责任，尽数掩埋在茫茫雪原之中。

　　可这份清醒的成全、爱的退让，却成了困住她一生的牢笼。

　　她揣着满腔炙热的喜欢，困在一辈子的无解谜团里，年年岁岁执念难消，以为他爱恨两难、身不由己。

　　可真相从来简单直白：他从未爱过，只是不愿误她青春，不愿毁她一生。

　　终雪落尽，真相昭然。

　　风雪替他藏了一辈子的坦荡与担当，也让她空守了一辈子的意难平。

　　凛冬不息，岁岁寒凉。

　　世间再无顾承山，无人知晓，她半生执念，终究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盛大空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