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躁》枍濑

3、第 3 章 傍晚的

　　傍晚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缓缓褪去，办公室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沈砚辞开了室内冷白顶灯，光线明亮却冰冷，衬得整间屋子愈发空旷肃穆。

　　一下午高强度的公务堆积下来，他眉宇间的疲惫难以遮掩，脑袋深处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

　　是易感期临近的征兆，即便经过中午的信息素安抚，也只能短暂压制，无法彻底根除。

　　他指尖轻按眉心，闭目调息两秒，再睁眼时，眼底的躁意又沉了几分。

　　全程安静站在角落的陆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观察了整整一天，早已摸清规律。

　　沈砚辞精神状态平稳时，气息克制清冷，一旦用脑过度、身心疲累，骨子里积压的暴戾就会悄悄抬头。

　　犹豫片刻，陆烬主动上前半步，语气规矩本分：“沈队，你状态不太稳定，需要再做一次短时安抚吗？”

　　沈砚辞抬眸看向他。

　　少年依旧是那副疏离安分的样子，不讨好、不逾矩，只是尽职尽责地提醒工作。

　　他淡淡颔首：“嗯。”

　　得到应允，陆烬垂眸放松腺体。

　　阻抑环下，一缕清苦微凉的柏木气息缓缓溢散，不多不少，分寸恰到好处，稳稳朝着沈砚辞笼罩过去。

　　室内两种气息再度相融。

　　凛冽霸道的松木被清淡的柏木温柔中和，沈砚辞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脑海里杂乱的胀痛感逐渐褪去。

　　他靠在椅背上，下意识放松了所有紧绷的戒备。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肢体接触，只是最纯粹、最标准的医疗安抚。

　　陆烬始终站在一米之外，保持着安全距离，神色平静，一丝不苟。

　　他从始至终记得清楚自己的身份。

　　工具、下属、临时安抚人员。

　　仅此而已。

　　几分钟后，陆烬准时收敛信息素，彻底切断外泄气息。

　　“这样可以稳住今晚的状态。”他如实汇报，随后便打算退回角落原位。

　　刚转身，却被沈砚辞出声叫住。

　　“陆烬。”

　　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烬脚步一顿，回头：“沈队？”

　　沈砚辞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影上，淡淡开口：“晚上不用一直站着。”

　　他指了指办公室侧方闲置的休息沙发：“那边坐。在岗即可，不用刻意罚站。”

　　从早上到现在，这少年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天。

　　哪怕是普通执勤，也不至于这般死板苛待自己。

　　陆烬微怔，随即低声应道：“是。”

　　他没有推脱，也没有受宠若惊，只是听话地走过去落座，姿态端正安分。

　　办公室再次陷入安静。

　　沈砚辞低头继续收尾手头工作，只是心绪比刚才平稳太多。

　　余光不自觉总会扫过沙发上的少年。

　　陆烬坐着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玩手机、不乱动、不东张西望，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太安分了。

　　安分得让人心底莫名微动。

　　他见过太多依附高位的Omega，贪慕权势、伺机上位、想方设法吸引他的注意。

　　唯独陆烬。

　　被迫来到他身边，全程克制、疏离、守礼，恨不得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夜色渐深，大楼大部分区域陆续熄灯，只剩顶层上将办公室灯火长明。

　　沈砚辞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电脑。

　　室内瞬间彻底安静。

　　他抬眸看向沙发处的少年。

　　陆烬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小憩，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紧绷与倔强，看着格外安静温顺。

　　沈砚辞静静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低声开口，像是陈述事实：“还有五天。”

　　陆烬闻声睁眼，眼神清明：“什么？”

　　“距离我下一次易感期，还有五天。”沈砚辞看着他，语气平淡，“接下来你全天候随我在岗。”

　　这是命令，也是规矩。

　　陆烬了然点头：“我明白，我会随时待命。”

　　没有抱怨，没有抗拒，只是坦然接受工作安排。

　　沈砚辞看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很排斥这份工作？”

　　白天一整天的疏离、刻意的距离感，太过明显。

　　陆烬指尖微顿，抬眼坦然对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

　　“我只是做好本职。”

　　他语气清淡直白：“我不擅长、也不想依靠信息素获得任何特殊对待。仅此而已。”

　　他服从军令，尽职工作。

　　但他永远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生来就被定义为“安抚Alpha的工具”。

　　沈砚辞沉默片刻，淡淡颔首。

　　“我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强迫，更没有多说半句重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顶灯冰冷的白光，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浅淡的柏木香，安静得能听见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陆烬重新闭上眼，靠在沙发靠背，刻意拉开一点距离，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半点松懈的姿态都无。他心里清楚沈砚辞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抵触，却也懒得再多解释。尊卑、信息素、与生俱来的枷锁，说再多也改变不了既定的调配命令，不如安分守己熬过这段日子，等对方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他就能调回原本的外勤岗位。

　　沈砚辞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冰凉的金属边缘，目光落在沙发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上，思绪沉了几分。

　　他活了近三十年，身居高位，见惯了形形色色的Omega。有的生来以信息素为资本，追逐权势依附强者；有的故作柔弱博取怜悯，只为换取安稳优渥的生活；还有世家精心培育的优质Omega，从小被灌输适配高阶Alpha是最高荣耀。所有人都在顺着这套等级规则往前走，唯独陆烬，拼了命想要挣脱标签。

　　明明自身信息素是独一份的稀缺适配，却视之为累赘，不肯借着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谋求半分便利。

　　“外勤的工作，很累？”沈砚辞忽然出声，打破死寂。

　　陆烬倏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向他，稍稍思索后如实作答：“还好，只是不用时时刻刻暴露Omega的身份。”

　　在外勤执行任务时，他常年戴着高密阻抑环，掩盖自身气息，和Beta一同出任务，凭体能、判断力完成工作，没人会因为他的性别刻意优待，也不会投来带着偏见的打量，那是他为数不多能真正做自己的时候。

　　沈砚辞了然。他终于明白陆烬心底最深的别扭之处。少年抵触的从来不是安抚他这件事，而是被迫被“Omega”“信息素适配者”这两个标签框住，抹杀他所有自身的能力。

　　“若是任务结束，你依旧可以回到外勤部。”沈砚辞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并非随口安抚，“调配只是临时医疗安排，不会永久剥夺你原本的岗位。”

　　陆烬瞳孔微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原本以为一旦过来贴身跟随上将，外勤的差事便再也回不去，心底早已做好放弃的准备。

　　“当真？”他下意识反问，话音落下又立刻收敛多余情绪，恢复平淡模样。

　　“军中调配条例写得清楚。”沈砚辞淡淡道，“你的本职是外勤队员，我没有权限永久扣留你。等我的躁动症状稳定，军医评估通过，我会亲自批你的调回申请。”

　　这句话像一块轻石，轻轻砸开了陆烬连日来郁结在心的烦闷。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难得放松些许。

　　“多谢沈队。”他低声道谢，这一次的语气少了几分客套疏离，多了一点真切的松弛。

　　沈砚辞看着他眉眼间转瞬即逝的轻快，心底也悄然柔和几分，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清冷：“不必谢，只是遵循规章。”

　　窗外整栋联邦大楼灯光渐次熄灭，夜色浓郁，远处天际悬浮的飞行器零星亮着微光。

　　“今晚就在这边休息室歇息。”沈砚辞抬手指向办公室内侧一间独立隔间，“里面有被褥洗漱用品，不用返回队员宿舍来回奔波，明日一早还要一同参与军务会议。”

　　陆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隔间门扉紧闭，应当是平日里他午休的地方。

　　“我在沙发凑合一晚就可以，不打扰你。”陆烬下意识拒绝，不愿再占用对方私人区域，过分逾越界限。

　　“沙发狭小，睡一夜腰背会酸痛，易感期这几日你需要保持充足精力。”沈砚辞的语气不带商量，是温和却不容反驳的安排，“算是工作要求。”

　　搬出工作二字，陆烬无法再推脱，只能轻轻点头应下。

　　起身走到隔间门口，陆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

　　沈砚辞正低头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松木气息平稳柔和，没有半分压迫感。

　　“沈队若是夜里头疼不适，可以随时叫我。”陆烬认真叮嘱。

　　“知晓。”沈砚辞抬眸看他，目光沉静，“你安心休息。”

　　陆烬轻轻合上隔间门，隔绝外界的灯光与视线。

　　隔间干净简洁，陈设简单，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沈砚辞的松木气息，却并不让人窒息，反倒莫名安稳。

　　他躺上床，后颈腺体残留的酸胀还未完全散去，脑海里反复回荡方才对方许诺他能重回外勤的话语。

　　连日积压的压抑消散大半。

　　另一边，办公室外间。

　　沈砚辞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指尖捏着一份军医递来的监测报告，纸上清晰标注着陆烬信息素与他的匹配度，全联邦仅此一例。

　　他原本只将少年视作缓解病痛的工具，可短短一日相处，那份冰冷的认知早已悄悄动摇。

　　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