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地震 我现在三十 ...

  •   黑板前的粉笔还停留在板书的末尾,地底传来的震颤骤然碾过整片教学楼。
      悬于顶面的灯管剧烈摆动,玻璃轰然炸裂,灰黄色的扬尘顷刻铺满教室。

      尖叫毫无预兆地刺破课堂,整间教室瞬间坠入混乱。
      前排学生猛地起身撞翻课桌,木腿剐蹭地面发出刺耳的异响,大批人向着后门蜂拥而去。

      后排有女生被逃窜的人流绊倒,书包散落在开裂的地砖上,她攥着地面想要起身,身后奔逃的同学几乎要从她身上踏过,慌乱的呼喊裹挟着哭腔,漫过整条走廊。

      本在讲课的老师踉跄扶住讲台,高声的疏散指令被喧闹彻底吞没,他只能堵在门口,伸手拽住几名失了分寸、朝着已经出现垮塌痕迹的楼梯狂奔的学生,竭力将人群往外侧的通道引导。

      “楼梯已经开裂,贴着外墙的通道撤离!”
      他沿路护住受惊的同学,目送大半人撤出教室,以为处理得当后,目光向后排落去的瞬间骤然一凝。

      陈许桐的轮椅死死卡在地砖隆起的缝隙之中,她指尖攥紧冰冷的扶手,天花板剥落的碎石接连砸落在轮椅的金属护栏上。

      逃生的人流早已彻底消散,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她一人,楼宇承重的结构正发出沉闷的异响,墙面的墙皮成片簌簌坠落。

      沈迦初当即折返,抬脚避开地面交错的裂隙俯身。
      掌心刚刚抵上女孩的后背,一块棱角锋利的混凝土石块便自高空狠狠砸落在他的后肩。

      钝痛顺着脊骨轰然炸开,后肩的衣服很快被温热的血浸染。沈迦初下颌绷成锋利的线条,额角渗满细密的冷汗,托住女孩后腰的手臂却没有半分偏移。

      陈许桐眼眶泛红,声音止不住发颤:“老师......沈老师......你流血了。”

      沈迦初垂落眼睫,压下翻涌的痛感,素来覆着寒霜的眉眼卸下了周身的凛冽,语气平稳安定:“不要害怕,别哭,老师在呢。”

      走廊深处还回荡着教师清点学生的呼喊,大地仍在低缓晃动,碎裂的砖石不断从墙体边缘坠落。

      突然,整面的顶板轰然砸落,将二人彻底困在了逼仄的死角。
      烟尘漫在周遭,逃生的通路被坍塌的建材完全堵死,余震还在不断撼动脚下的地面。

      沈迦初后背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向外渗血,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出钻心的痛感。他没有顾上按压肩头的创口,立刻侧身将陈许桐挡在自己身前,以脊背顶住斜压下来的横梁,硬生生为她隔开了不断坠落的碎石。

      轮椅早已被落石碾得彻底变形,陈许桐下肢本就行动不便,此刻只能蜷缩在他身侧,指尖用力攥紧他染血的衣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沈老师,你不要挡着,会砸到你。”

      沈迦初垂落的视线落在她紧绷的脸上,素来冷冽的眉眼放软了几分,他抬手擦去女孩脸颊沾染的灰土,下颌绷得平直,肩头涌出的钝痛被他强行压下。
      “我不疼,”他的嗓音沉而平稳,没有半分慌乱,“不要哭,留存体力等待救援。”

      他后背抵着沉重的混凝土构件,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翻涌,后肩的布料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可他始终没有挪动半分,牢牢守在女孩身前,将所有下坠的危险都拦在了自己的身后。

      女孩望着他肩胛处不断晕开的暗红痕迹,鼻尖发酸,眼眶慢慢蒙上一层湿意。
      “对不起,沈老师,是我害了你。”

      沈迦初疼得身体开始抽搐,肩膀似乎动都不能动,可依旧扯出一个很难看,却带有安慰的笑容。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吃力地摸了摸女孩子的发顶:“这怎么能怨你呢。”

      “都怪我的腿,”陈许桐望着沈迦初没有一块好肉的右肩,明知道不该这样,却还是忍不住说,“是我害了你,你本来能走的......本来只有我一个人死的。”

      沈迦初一听这个,眉头当场就皱起来了,要不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他非要给陈许桐好好上一课。
      “少说废话。”

      沈迦初调整了一下姿势,依靠旁边的轮椅支撑住背上的横梁,稍微移动了身子,整个人总算到了安全区域。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
      怎么会这么疼。

      余震还在低低震颤,但四周早已没了声音,肩头的伤口失血早已拖垮了他的体力。

      方才有建筑物,他还没有太大的痛感,但一旦松懈下来,痛感顺着脊椎不断向上翻涌,昏沉的眩晕一寸寸漫过他的意识,他开始不自觉地说着胡话。

      垂落的眼睫重重覆下,他再也扛不住剧烈的创伤,身躯一歪,直直朝着身侧倒了下去。

      陈许桐猛地攥紧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后背大片温热黏腻的血迹,心底瞬间漫开铺天盖地的慌乱。
      她下肢不便,根本无法起身挪动,只能慌忙伸手去托住他下坠的肩头,声音抖得不成模样:“沈老师?沈迦初老师你醒醒。”

      姑娘不清楚他伤得到底有多重,想听清他说了些什么,于是趴在他的嘴边,听着他喃喃。
      她问:“沈老师,你说什么?”

      “好疼。”
      “方锦迟……我好疼,”沈迦初把前三个字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又说,“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

      “老师!”奈何沈迦初的声音太小了,陈许桐其实没听太清,“你醒醒,别睡啊!”

      男人毫无回应,绵长的呼吸落在满是浮尘的地面,原本冷锐的眉眼彻底失去了神采,面色褪成惨白。
      他的手还虚虚横在两人之间,哪怕陷入昏迷,依旧下意识将她隔绝在落石的风险之外。

      女孩望着他后肩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眶骤然发红,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焦灼地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呜咽,地底还传来岩层晃动细碎的声响。

      陈许桐没办法了,她不敢去碰他渗血的后肩,指尖小心抵在他鼻下的人中处,反复缓慢地按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完好的左肩,声音压得发颤,一遍遍地呼喊他的名字。
      “沈老师,沈老师!你醒醒!求求你,快醒醒!不要睡!”

      终于,男人猛的开始喘气,最后头一歪,吐出一口血。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然后就再也没怎么合过了。

      这两天的等待,肾上腺素支撑着二人短暂的存活。
      碎石隔绝了所有光亮,空气闷得呛人,沈迦初后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旁残疾女孩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水早就彻底见底。

      他撑着酸痛的身子挪过去,攥住女孩冰凉的手腕,指尖摩挲她干涸的唇瓣。
      四周余震时不时晃落尘土,撑不了多久,再没有水分,这孩子撑不到救援来。

      沈迦初沉默片刻,摸出地上碎开的石块,毫不犹豫划开自己的小臂,温热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他把流血的伤口递到女孩嘴边,声音沙哑微弱:“喝一点,能撑住,别放弃。”

      女孩猛地偏头躲开,眼眶瞬间通红,死死摇头不肯张嘴。
      沈迦初不肯收回手臂,眼底压着固执的焦灼,低声哄:“听话,只有这个了,我们都要活着出去。”

      “我不要!我不喝!”陈许桐拼命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全流出来了,再也憋不住,“你不要划破胳膊,会很疼!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喝老师的血!”

      “你怎么这么倔,”沈迦初没什么力气,说话轻飘飘的,“你都叫我老师了,我还能真让你死在这?”
      陈许桐:“可是你死了我们村子里的别的同学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沈迦初问。
      “没有您上课了,他们该怎么办?”陈许桐说。

      沈迦初偏过头,看了陈许桐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想确定什么,但又怕知道真相,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他们锁住了你的轮椅腿。”
      没等陈许桐给什么反应,他便接着说,“平常他们约束你的行动,让你开口求他们给你解锁,你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但你没想到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你一眼。是吗?”

      陈许桐一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缓缓低下头,无言地摩挲起手指,不久她便笑了。
      这一笑,沈迦初就知道答案了。

      这个学校本就是为上不起学的孩子们建得,环境甚至如同在田地中陈列着凳子和桌子。

      就在这么贫穷的土地上,也会有人的虚荣心比天还高。
      他们嫉妒别人优秀,嫉妒别人成材,看着别人前往更高的领域,第一想法不是努力,而是把别人拽进泥沼。

      沈迦初在爆炸中获救后,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这一场景——
      戎婆煮的药被三四个小姑娘来回抢,她们心中都像是有诡计,知道沈迦初的身世并不这么简单,想早些和他攀关系。

      其实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戎婆最开始是让陈许桐送的,这几个女孩知道以后,就用木头棒子打断了陈许桐的双腿,替她去给沈迦初送药。
      腿骨断裂的疼痛可以要了普通人的一条命,可陈许桐却奇迹般的忍了下来。

      “尽管这样,你还在意他们做什么?”沈迦初问。
      “他们可以这么做,可我不能这样,”陈许桐摇了摇头,歪着头冲沈迦初笑着说,“这样太自私了。”

      沈迦初没说话,他的喉咙发涩,鲜血在他的嘴里翻涌。

      陈许桐察觉到沈迦初的心思,安慰似的说:“老师,死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难,眼一闭就走了,如果我死之前还能为别人做点什么,那就更好了。”

      小姑娘说得认真,沈迦初听得沉默。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竟然死之前还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舍身换命。
      沈迦初依然没说话,陈许桐就道:“你是我们村子最重要的人,他们需要你。”

      轮椅是沈迦初在没得知陈许桐为了他瘸腿的时候就已经掏钱让前去城镇的戎婆替他买的。
      “陈许桐,”沈迦初开口叫她,“你想死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陈许桐当场就愣住了,过了几秒,她终于摇了摇头:“不想。”
      怎么会向往死亡,她才十七岁。
      但没等沈迦初开口,她紧接着又说:“但我怕你活不下去。”

      话音刚落,温热的触感萦绕在陈许桐的头顶,她抬起头,发现沈迦初竟然对着她微笑。
      “你怎么办,”沈迦初说,“生命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你凭什么要为了我放弃?你不问我的想法吗?”

      陈许桐眼里噙着泪,话都说不利索,每说一句话,都会停顿很长时间,想压下去哭腔,“可是你是我的恩人。”

      “恩人怎么会想要你放弃自己的生命呢,”沈迦初觉得自己现在非常清醒,伤口都不太疼了,“陈许桐,我是你老师,你少给我废话,我平常都是怎么教你的?我辛辛苦苦备课,你就学到这些?”

      陈许桐瞳孔阻滞,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来两个字:“不是。”
      “你才十七岁,不想出去看看吗?”沈迦初目光如炬,他的手放到女孩的头上揉了揉,“你还有外婆,弟弟等着你呢。”

      “那你呢?”陈许桐没给他一点反应时间,两手紧抓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到他微蹙起眉,“你不回家了吗?”
      沈迦初失笑:“你个小屁孩管这个做什么?”
      陈许桐:“你不怕死了回不了家了吗?”

      沈迦初眸头一颤,轻轻摇摇头,他的手指蜷缩在一起,然后再张开手掌,伸手触摸到了胸前的刀疤。
      “我刚出生一个月,被祖父下令枪杀,当时没人觉得我能活下去。七岁那年,是从我有记忆起和我父亲见的第一面,他带回来的女人把我从楼上推下去了,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二十四岁那年,我被设计车祸,以为我必死无疑了。”

      他停顿了几秒,继续说:“但我现在三十二。”

      陈许桐一顿,她并不知道沈迦初身上的故事,村里的人都乱传,说他是被遗弃的富二代,从小被宠到大,什么大事都没经历过。
      她打死都猜不到,面前的男人,居然已经身经百战。

      “沈老师......”

      “所以,陈许桐,”沈迦初说,“我没那么容易死,”他把自己划破的胳膊放到陈许桐的唇边,“老天有眼,如果想领我走,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陈许桐死死闭着嘴,像是沈迦初刚才说出的话都是废话一样,一句都没进耳朵里。
      须臾,陈许桐悄无声息地掉起眼泪,温热的水珠滴在沈迦初的衣袖上。

      前后接连失血,沈迦初双眸模糊,他眯了眯眼,感觉眼眶充血,看不清面前的人,听不清任何声音。
      要死在这里了吗?

      黑暗中,从他们头顶传来人敲击石头的声音,两人都瞪大了眼睛,然后听见救援人员喊道——
      “有人吗!”

      “有!”
      陈许桐激动地忘却了自己不能站起来,使劲敲击头顶的石头,证明这里有人,“救救我们啊!这里有人!叔叔!快救救我们!”

      这个村子很破,破到别说救援人员,连诊所都只有一个,外派的支援最早到这个村子也需要一周,结果两天就到了。

      “听到了!”隔着石头,救援人员的声音很小,两人依稀能听清几句,“你们别害怕!老方,你靠边站着,别碰到你的手。”
      最后一句话是救援人员对身边的人说的,二人都没听清。

      岩层深处细碎的敲击声由远及近,沉闷的震动顺着垮塌的顶板向下传递。落尘簌簌从缝隙滑落,一道极淡的光束破开头顶厚重的黑暗,直直落在二人蜷缩的方寸之地。

      陈许桐猛地抬眼,涣散的心神骤然收紧。

      她不敢大幅度挪动,一只手抬起来朝着光源的方向用力挥动,压抑许久的嗓音裹着沙土,破开死寂的废墟:“这里!我们在这里!”

      光束稳稳落在沈迦初苍白的面庞上,搜救人员的呼喊隔着层层砖石落了下来。

      救援的破拆作业缓慢启动,细碎的石块接连被向外清运,压在上方的横梁被起重装置一
      点点挪开,狭小的避难空间被不断拓宽。

      担架被小心递入废墟内部,几名救援队员俯身靠近。

      就在这时,余震波及到这里,从上掉下来几块残骸,封住了救援人员的道路。

      领头的指挥道:“这里随时倒塌,我们不能有大幅度动作,你们一个一个出来。”

      话音刚落,沈迦初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只手揽住陈许桐的双肩,一只手托住她的臀部,一下子把她用扔的姿势转移到外面。

      长时间待在半黑半明的环境里,突然见了阳光,陈许桐的眼睛几乎睁不开,这时,带有消毒水的衣服,帮她暂时隔离了阳光。

      失去了外套,医生的衬衫就露出来了,胸口的别针暴露在空气中。

      没了陈许桐,空间变得宽阔,沈迦初猛的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抓着绳子,用力登上去。
      阳光照到沈迦初的脸上,他一时眼底发黑,手上失力,就在马上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进黑暗的密室。

      沈迦初愣了几秒钟,丧失了回应的最佳时机,整个人重新摔到地上,疼得他两眼昏花。
      他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这只缺少小拇指的手是不是他曾经见过的那只,就见那人上半身探到黑暗中,揽住沈迦初的腰,把他半抱出了黑暗。

      “先生,你没事吧!”
      救援人员一股脑全都围了上来,他们对刚才没有把他顺利救出来感到内疚,纷纷想检查他的伤口。

      “行了,你们会看什么,”领头的人冲一个男人挥了挥手,“老方,你给看一下有没有事,我去前面看一下,辛苦了。”

      被叫老方蹲下来,尽量保持和沈迦初平视,却在眼神碰撞的那一刻,沈迦初突然把头低下来了。
      对方也许在刚才的救援里没有看清沈迦初的脸,但在沈迦初在亲眼看到“老方”面前的胸针时,他整个人就开始发抖,甚至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胸针上分明是那个他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方锦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地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