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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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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殷渺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透进来的光是淡金色的，在床沿上铺了窄窄一条。她躺着没有马上起来，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确认它确实在动——从窗台慢慢往床尾的方向移动，和她在戈壁工棚里看过的日光是同一个走法。这才翻身坐起来，木板响了一声，在安静中显得突兀。
她推开门。院子是空的，灶台是凉的，水缸盖得好好的。空气里没有烟火气，只有清晨露水蒸发后的潮气混着干土味道。她站在檐下，脚底踩着的地面跟前两天一样，夯土，压得实，踩上去有微微的回弹。
小周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碎瓦片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姓商的出去了。”
“什么时候？”
“天亮那会儿。他说去镇口看看路，说要是开了会回来告诉我们。”小周把瓦片翻了个面，用钝的那一头在地上刮了一道弧线，“渺姐，你昨晚睡着了吗？”
“睡了。”
“我翻了一夜。这地方睡不踏实。”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倒不是床的问题，是太安静了。工地那边至少还有发电机的声音。”
殷渺没有接话，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有一碗粥，米粒已经凉透了，凝结成一块。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切得极细的萝卜条，用盐腌过，放了一夜之后边缘有一层薄盐霜。她把粥端出来，站着喝完，咸菜吃了两根。味道很淡，米饭也已经放凉了，但吃到胃里还是会有东西落下去的感觉。她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
“我去街上走走。”
“我也去。”
他们走出院子。早上镇子里的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主街上已经有几家铺子开了门，有一家面馆门口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削竹篾，削下来的薄片堆在脚边，一地的青白色细丝，像是从一根完整的竹子中间剥落下来的。茶馆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棋盘还摆在桌上，棋子的位置和她前两天看到的几乎一样。有人在往一排竹筐里倒米，动作匀速，像是每天都在这个时辰做同样的事情。整座镇子在运转，节奏很稳定，不紧不慢。
殷渺走到昨天那条巷子口，拐了进去。走了几步，她停住了。巷子尽头的景物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那里有一扇木门和一口井，井圈是石砌的，井沿上还有一道磨出来的印子。现在那里是一堵墙，青砖砌的，灰缝齐整，墙面长着薄薄一层青苔，像已经立了很久。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墙根，砖缝里嵌着干透的泥土，土的颜色深于周边，像是从更深处翻上来的。她又站起来退了两步，从巷子口重新看了一遍——确实是一堵墙，密实的，没有窗户，没有缝隙。她转身走了出来。
小周站在巷子口等她。“怎么了？”
“昨天的路不见了。”
“不见了？”他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是同一间巷子吗？”
“是。”
他们站在巷子口。殷渺想了一下整个过程：老张让她们跑外围点位，她和小周走偏了，看见一条碎石路，走进去，然后出不去了。她说不清这算什么。之前的路找不到了。她又走了一条昨天走过的巷子，尽头还在，是通的。第三条巷子也是通的。只有那一条消失了，像被人抽走了。
她站在街上，心里做了一件事：把这两天走过的路在脑子里画了一遍，把每一条巷子的出口都标上，标记哪些还在、哪些不在了。她在脑子里记清了这个镇子的布局，至少是目前能走的那些部分。记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她走回主街，茶馆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正在往门板上贴红纸。纸是新的，上面写着“今日有货”，没有写什么货。老妇人把浆糊刷匀，四角贴平，用手掌压了一下纸面，转身看见了她。
“你是外来的。”
“嗯。”
“那你应该看什么都新鲜。”老妇人把浆糊碗端起来，“你是要找住的地方，还是找吃的？”
“都不是。我随便走走。”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那你别走太远。镇上的路会变，天一黑，有些路就不是白天的路了。”她端着碗进了门，门带上之前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出门，得看路开没开。”
殷渺站在门口。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的灶台已经生了火，商止蹲在旁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他听见院门响，偏了一下头，看见是她，又把头转回去了。
“路没开。”他说。
“我知道。”
“你走到巷子尽头了？”
“走到了一堵墙。”
商止添柴的手停了一下。“那条巷子昨天还有。”
“嗯。”
他把柴推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知道镇子的路会变了。”
“知道了。”
“那你今天就别乱走了。”他说，“路要变的时候，你在街上会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锅里还有粥，温的。你们要是饿了就自己盛。”
他进屋了。门没有关。
殷渺站在院子里。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一直没有说话。殷渺看了一眼灶台，锅里确实还冒着若有若无的蒸汽。她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天空，这个世界的天和戈壁上的天没有区别，没有可参照的记号。她把那块橡皮从裤兜里摸出来又放回去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那棵树还和来时一样，叶片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