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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偷春之诺 隔寸永别 ...

  •   偷走春日心跳那夜,棔的瞳仁便凝了霜,魂魄早已挣出躯壳,像褪下的蝉衣悬在枝头

      黎明啮碎月轮时,渔网正打捞溺水的月光,消失的魂魄藏进心窍深处,那里住着被天遗弃的食人春日

      应峤携了棔的旧物,到后山那株榕树下去,一件件在草地上摆开,又挨着棔的身躯坐下,肩抵着肩

      同前世初吻时一样,流萤游弋,蛱蝶翩跹,月光将影子拉得极长,长得可以盖住来路——只是身侧的棔,再不会睁眼了

      应峤取出那支白玉笛,凑到唇边

      ta其实不太会吹,棔教过的,ta没学成;棔说要熟能生巧,ta总推到明天,ta以为日子多得跟山涧水似的,淌也淌不完

      可如今,曲子没学会,音符却一粒粒嵌在骨子里——并非背过谱,是因棔吹的时候,ta总躲在墙根下听

      棔以为ta在练剑,其实ta会偷偷抱着剑坐在角落里,听笛声从窗缝里漏出来,一听就是许多年

      一曲罢了,尾音颤了颤,碎在风里

      “师尊”应峤启唇,声音极轻,无人应,榕叶沙沙地响,像在替谁作答

      “还记得这儿么?前世,我在此处许过你一个诺”

      很久以前,有个孩子问“师尊,人会死么?你也会死么?”

      师尊答“自然,如花落、如茶凉,我虽飞升,也逃不脱世间轮回之道”

      孩子问活着的意义,师尊默了默,道出一番不算玄奥却须岁月来悟的话

      “生在世上,便受世间的规矩,死是规矩里的一条,逃不掉的,活着原也没什么意思,要紧的是——你给自己这一辈子添上什么意思,各人各缘法、各人各命,你这一生,要自己替ta写个名目”

      孩子眨眨眼,不甚了了,师尊笑了笑“你还小,可你的一生还长,容得下你慢慢领会”

      应峤收回神思,低头望着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嘴唇微微抿着“还记得我许的是什么么?”

      ta顿了顿“我说——”

      “我不知道怎么替自己这辈子写个名目,只知道要寻着杀我爹娘的仇人,替ta们报了,然后同师尊一处活着;若是日后师尊不在了,我也就不在这里了,这世间没什么叫我留恋的,我随师尊一道去,便一并葬在这棵榕树底下”

      应峤轻轻说“你说,人活着要为自己的一生赋予意义,可我不晓得怎么赋予,我只知道...”

      “你在的时候,我便有了意义”

      棔的泪止不住地涌,ta的魂魄飘过去,蹲在应峤面前,面对面

      那双眼睛红红的,蓄着光,却不肯落下来

      ta伸出手,想碰一碰应峤的脸——可魂魄触不到肉身,就那么虚虚地悬着,隔着一寸,望着

      “阿峤”ta轻唤“我在这儿”

      应峤伸手抚过棔的面颊,指尖下的肌肤凉了,可还柔软“我那时候,是不是挺傻的?”

      ta拢起棔的发丝,别到耳后,低下头,在锁骨那枚梅花印上落了个吻“真好看,像你一样”

      “这印记是我前尘今生里见过最美的”ta的声音轻得像絮语“我很喜欢”

      “我,心悦你,心悦你两世,你可愿与我长相守、再不分离?”

      风过,榕叶又响,流萤在飞,蛱蝶在舞,应峤靠过去,与棔并肩坐着,中间搁着一壶酒

      “我愿意”

      但应峤自然是听不见的,ta只是靠着树干,望了很久的远处,良久后阖上眼

      棔就蹲在ta面前,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活着、一个死了,隔着一层永远渡不过的距离

      这一问一答在月华里撞碎了,散作星屑,棔的泪终于坠落,可魂魄的泪穿不透、看不见,半空中便散了

      ta蹲在应峤面前,凑得极近,额抵着额——隔着一层永远触不到的距离,可还是抵上去

      “我心悦你,不是师徒的情、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棔说,这句话藏了太久,藏到每个欲言又止的黄昏

      如今说出来了,可应峤听不见

      “我心悦你,是无论前世今生,我都只想站在你身边,一同看尽春秋、与你长相厮守”

      “我心悦你,这世间所有的盛大,都不及你一个寻常的黄昏”

      应峤的指尖动了动,手还覆在棔的手背上,那只手已凉透了,可指尖动了一下,像要握住什么——握住那个永远握不到的魂魄

      应峤忽地睁眼,望向棔魂魄所在的方向,棔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目光,好像...当真在看着什么,可只一瞬,便移开了

      “方才”应峤的声音有些茫然“仿佛听见有人说话,是你么?哥哥”

      无人应,只有风,和叶声

      应峤笑了笑,轻声道“大约是出了幻觉罢”又靠回树干,闭了眼

      棔伸出手,虚虚地覆在应峤的手上,隔着一层永远触不到的距离

      两人忽然同时开口“下辈子,换我来寻你”

      风来,将声音吹散,可应峤的手动了动,像要握住什么,远处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溺在云层里,暮色四合,月光开始铺下来

      应峤阖着眼,风还在吹,吹动两人的衣摆,缠在一处,那把梳子被应峤轻轻放在两人相扣的掌心,裂痕犹在,却擦得极净,一如ta们

      那支白玉笛系在棔腰间,月光映着,泛温润的光,风过时,隐约还有笛声,很轻,很柔,像山涧的水慢慢流,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流萤还在飞,蛱蝶还在舞,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正在死去

      应峤最后听见的,是笛声,不是ta吹的,是一阵风穿过白玉笛带出来的,很轻柔,像山涧的水慢慢淌,像棔第一次吹给ta听时一样

      ta想,原来棔一直都在——在那支笛子里、在那棵榕树下、在ta每一次回头望见的月光里

      ta笑了,风吹过来,笛子轻轻响了一下,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我来了”

      “我以春日的名义起誓”棔轻声说,唇贴着应峤的额角

      “自由的魂灵飘向干涸的躯体,歌声奏响鸥鸣,繁花汇入心脾,寸竹坚韧破万千虚妄,雷鸣之后是洗净的天地,垂帘之下是坦荡的心”

      “若你问我旧梦是否可忆,我只答:往亦在,念共存——”

      棔停了停,低下头,隔着一寸,唇轻轻落在应峤的唇上

      “ta终信”

      应峤的最后一次呼吸,停在那句话里

      榕叶沙沙地响,流萤渐暗,蛱蝶栖在枝头不动了,暮色四合,月光终于升到中天,照着两个人——一个已死了,一个正死去

      远处,黎明啮碎月亮,黑色的潮在看不见的地方涌上来,融作千万只蝴蝶,可这棵榕树底下,只有两个人,靠在一起,像前世每一次并肩时一样

      很久以后,有人路过,树底下生出一株新梅,开得极小,却极香

      有人说,那树下埋着两个人,一个抱着匕首、一个系着笛子,挨得极近,像还在说话

      可风一吹,什么声息都没了,只有梅花落了一地,像一个人的吻,极轻地落在另一个人的唇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偷春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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