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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零缘归途 天合人散 ...

  •   前世零笔因缘,今生零桩亏欠,来世只待重逢

      后来才知,那道所谓的天道豁口,不过是天地清账时,把某个人的姓名、因果、痕迹,一并归了个零

      棔二十五岁生辰前夜,天边裂了一道缝,月色泛红,像天也在渗血

      棔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ta早就知道这一天要来,只是有些舍不得,这么快就要与应峤离别了

      情爱生,命数尽,二十五,补天裂

      那时候棔不懂什么叫情爱,也不觉得自己会有情爱,如今懂了、有了,时辰也到了

      翌日无风,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一动不动地悬在『玉榕宗』上方,像是天幕上被人用墨反复皴染过的底稿

      棔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片云,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应峤从药田里直起身,看着ta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手里的药锄没有放下

      最后的一个月里,关于棔的每一个细节ta都记得很清楚——棔转身的速度、嘴唇的温度、衣摆拂过门框的弧度、门合上时那一线从缝隙里漏出的暗色

      ta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只是觉得该记下来

      午后,棔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旧白衣,发间那根青白色的梅花簪重新戴上了,是ta很久没有戴过的那根

      棔走到应峤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说“阿峤,陪我去后山走走罢”

      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棔走得不快,应峤走在ta旁边,步速和ta一样,谁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路两旁的草已经枯透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碾碎

      老榕树的枝叶已经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山上与山下,榕树栽得稀疏,本是屈指可数,可偏偏每一次的初见,都落在这寥寥几株榕树旁”棔的声音很轻

      应峤没有说话,ta脑子里又翻出前世与现世的两场初遇,叠在一起,像两张洇了水的旧纸,分不清哪一张更薄

      棔转过身来,看着应峤,目光很静,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底下所有的暗流都压到了一个足够深的地方,深到从上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阿峤”棔开口“有些话,我一直没有说,以前是怕伤到你,故意藏着;现在觉得,再不说,恐怕就要成悔了”

      应峤站在那里,看着ta,没有说话,掌心被玉佩硌出红痕,正一抽一抽地疼

      棔说“你送我的那根簪子,我很喜欢,非常喜欢,喜欢到刚有了关于你的记忆,就情不自禁要模仿着刻下来”

      ta的声音顿了顿,更低了些“我其实很懦弱的,懦弱地爱着你、懦弱地杀了你、懦弱地舍不得你、懦弱地靠近你,我并非你想的那样好,真正的我...又贪心、又没用、又怕死,连坦然说一句爱你都不敢”

      “天道裂缝,和我的灵根长在一起,缝补的时候,灵根会一片一片碎掉”

      棔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反复称量过无数次的事,称到最后,秤上什么都没有了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如若有了情爱,便活不过二十五岁,也许是病、也许因为命,天裂开的时候,挑中了我,把我和ta拴在了一起”

      风停了一瞬,像是天地都在等应峤开口

      应峤的眼眶慢慢泛红,声音却还在压着,压得很紧,像一扇快要被风撞开的门

      ta握着棔的手,把那枚玉佩贴在ta的掌心,用力按了按

      “你说你不好,可你哪里不好?你把我从黑暗里拽出来、教我认字、教我吹笛、陪我堆雪人、照顾我并养大我、爱着我,你把你一辈子所有遇到的好都攒起来了,攒成了一个我,然后你说你不好?”

      应峤声音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漏出一点湿气“你懦弱也好、贪心也好、你觉得自己多不好也好——我全要了,你给不给?”

      “你说你怕死,我陪你怕;你说你贪心,我让你贪;你说你不配——那我来配你;你活不过二十五,我便陪你到二十五”

      棔看着应峤,目光落在ta紧握的拳头上 转了话题“我记得你好像问过我,会不会放下你,当时我不敢回答,现在我想说——我放不下”

      棔伸手,碰了碰应峤的手背,很轻,只碰了一下,便收回去了“所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天道裂了,总要有人补,我愿意用自己去补,不是为了苍生,是为了你,因为你要活在一个没有裂缝的天道里”

      应峤的眼眶彻底红了,ta盯着棔,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走了,我也不会一个人独活着”

      棔看着ta,眼里的光柔软地落下去,像是最后一盏灯,在熄灭之前又回光返照了一瞬

      ta没有说“不要”、没有说“好好活着”,只是那样看着应峤,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还没成形就散了的笑

      ta转身走向那棵老榕树,在树根旁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抬起头看着枝叶间的天空

      把白玉笛从腰间取下来,没有吹,只是握在手里

      “阿峤”棔侧过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风停的时候,记得朝南走”

      应峤站在原地,看着ta的背影,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

      暮色收拢山脊,那道裂缝在天空中显出一道细线,像被撕开的纸页,边缘泛着灰白色的光,棔靠在榕树根上,闭上了眼睛

      应峤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动,ta看着暮色漫过棔的肩头、漫过那支白玉笛、漫过那朵青白色的梅花簪

      ta感觉到风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缓缝合,从苍穹深处涌来一阵温软的气流、从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漫过棔的衣摆、腰际、肩头、发梢

      风停下后,整个山谷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那道裂缝收成一道细线,细线又收成一个点,最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天幕平整如初,像从未被撕开过

      应峤不知道人间、宗门看到刚才的场景是多么地惊慌、震惊

      ta只感觉到自己站的地方正在变空,不是地面塌陷,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ta身体里缓缓抽离,轻而坚决,像一根线被人从布匹里一根一根地抽走

      那是爱,是来自棔的爱、来自ta爱人的存在

      应峤看着榕树下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轮廓,看见ta的肩头落了一片叶子、看见ta的手指还松松地握着那支白玉笛、看见那根梅花簪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了一下

      原来所谓永远,不是从一头到另一头,而是你看着一个人闭眼的时候,风恰好停了、天恰好合上了,而你恰好还站在那里,还能替ta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应峤慢慢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片落叶,发出极轻的声响,走到那棵榕树前,在棔旁边蹲下来

      棔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唇角那一点没有成形的弧度还在

      应峤伸出手,碰了碰ta的指尖,凉的

      应峤把那支从棔手中滑落的笛子捡起来,横放在自己膝上

      ta侧过头,把额头轻轻靠在棔的肩头,那片落叶还贴在棔的肩上,没有掉

      最后一缕暮色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上,把ta们的轮廓染成同一片暖色

      应峤把手伸到棔的脸侧,极轻、极慢地用拇指指腹描过ta的眉骨、鼻梁、唇角,描到那一点还没散尽的笑意弧度时,ta的手指停住了

      ta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棔的眉心、青白色的梅花簪、松松握着的已经不会再回握住ta的手指,每一个吻都极轻、极短,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点了一下就走了,可应峤的嘴唇在抖,抖得每一次落下都带着颤

      应峤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往南走,我往你那走,你不许抛下我就走”

      ta把棔的身体轻轻放平,让ta的头枕在老榕树的一条根须上,那根须从土里拱出来,弯成一道天然的弧度,刚好托住后脑,像一只早就准备好了的手掌

      然后应峤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叠了两折,盖在棔的胸口上,从肩头一直盖到腰际,仔仔细细地掖好边角,像从前无数个夜里替棔掖被角一样

      “你不会冷的,我替你焐着”说完ta就在棔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同一棵榕树,肩并着棔的肩,头微微侧过去,靠在棔的头顶上

      那根梅花簪的尾端硌着ta的耳廓,凉凉的,硌得有些疼,可ta偏了偏头,把自己往簪子上又送了一点,送得更紧、更贴,像要把那道凉意烙进耳骨里,当一枚记号

      应峤执着地抱着棔的身体,祈求上天不要再剥夺棔的肉身,至少现在不要

      ta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去维持棔的存在,甚至想到自己前世学过的「回春咒」,可ta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咒术无用

      那一夜是没有月亮的,整座『玉榕宗』都熄了灯,像是全山上下都在替什么人守着一场无声的丧

      应峤没有回屋,ta靠着榕树,肩抵着棔的肩,一整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ta感觉到棔的身体又凉了一分,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面一点点渗出来的,凉得像一面湖在夜里结了冰

      应峤把外袍又往上拉了拉,盖住棔的脖颈

      “天快亮了”ta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粗木

      棔没有回答,应峤也不等ta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从前世第一次见到棔开始说起,ta把这些年攒下来的话,像倒一袋陈米一样,一粒一粒地倒出来,倒在棔的耳边、倒在榕树的根须里、倒在天亮前最深的那一片暗里

      晨光是从山脊那边翻过来的,第一缕光照到棔脸上的时候,应峤停了下来

      ta看见棔唇角那一点弧度还在,被晨光一照,像一道极淡的墨痕,终于干了、终于定了

      应峤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来,膝盖僵得几乎弯不下去

      ta低头看着棔,看了很久,然后ta把棔的手拢起来,把那支白玉笛重新放回ta的掌心,又摘下自己腰间那枚玉佩,解开系绳,轻轻系在棔的腰上

      “你戴着”应峤说“我回头来找你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你”

      ta转身下山,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正中央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应峤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那棵榕树——树冠在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人刚靠上去,又像有人刚刚离开

      回到『玉榕宗』的山门时,卜辞尘早等在阶前

      看见应峤一个人回来,ta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应峤朝ta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后山那间小院

      棔的屋子还和昨天一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头搁着一卷没写完的笛谱,墨已经干透了

      应峤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那卷谱子,看见棔的字迹在最后一页停在一句谱子上——那句谱子是空的,只有旁边一行小字:

      “阿峤若吹到这里,应当用气轻一些”

      应峤把谱子合上,揣进怀里,然后ta开始收拾棔的东西

      几件旧衣、一把木梳、一根青灰色发带、一张旧纸,按理讲,应峤是不愿意让棔再看到这张纸条的,但棔的东西太少了,能证明ta存在过的东西太少了

      收拾完了,应峤便抱着那个包袱走到院中,在棔常坐的那张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是凉的,可ta坐上去的时候,觉得那股凉意底下,还压着一层温温的旧热

      正午的时候,应峤去了棔的灵根所在——那座被天道裂缝撕开过的小山坳

      裂缝已经合上了,可应峤站到那片地面上时,还能感觉到脚下有极细微的颤动,像一张绷紧的皮鼓被轻轻叩了一下

      ta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地上,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残余的灵力正在往泥土深处渗,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应峤沉默了很久,然后ta从怀里掏出那卷笛谱,翻到最后一页,把笛子举到唇边,照着那句空谱吹了下去

      笛声很轻,轻得像一只鸟从枝头起飞时翅尖划过空气的声音,没有什么调子,只是一个长而缓的尾音,像一句话说到最后,把最后的那个字拖得很长很长,舍不得咽下去

      笛声落下去的时候,应峤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安静了,那股残余的灵力不再往深处渗了,ta停在了应峤掌心的位置,像一只手从地下伸上来,和ta的手掌隔着三寸泥土,贴在一起

      应峤收了笛子,站起身来,ta把笛谱重新揣好,把包袱重新扎紧,然后朝着山坳的南面走了几步,又停住

      ta转过身来,看着那棵老榕树的方向——从这里其实看不见那棵树,可应峤知道ta在那里、知道棔还靠在ta的根上

      “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应峤对着那个方向说,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出了趟远门、马上就要回来的人报平安“你喜欢的那些书我捆好了、你常穿的那件我洗了晾着,院里的梅树我浇了水——你放心,该做的我都做了”

      ta停了一下,声音忽然矮了一截,矮得像蹲下来跟人说悄悄话“然后我就来找你了,你要等着我,别走太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零缘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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