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梦》FrostKiss

2、失眠 沈未失

　　沈未失眠的事，陈梦第三天发现的。
　　那天凌晨四点，陈梦起来上厕所，看见沈未的床空了。他上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沈未？"
　　没人应。
　　陈梦披了外套出去，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楼梯拐角找到了人。
　　沈未坐在台阶上，抱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独的竹子。
　　"……你干嘛呢？"陈梦走过去。
　　"画画。"
　　"凌晨四点？"
　　"睡不着。"
　　陈梦在他旁边坐下，台阶很凉，他缩了缩脚。
　　"……你也睡不着？"沈未问。
　　"我睡眠好，"陈梦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不在。"
　　"哦。"
　　陈梦凑过去看素描本。
　　还是那些画，黑色的底，模糊的人形，没有脸。但有一张不一样——画的是窗户，月光，和一个模糊的影子，轮廓很像他自己。
　　"……这是我？"
　　沈未"啪"地合上本子。
　　"……不是。"
　　"明明是我，"陈梦笑，"我头发翘起来，你画得很像。"
　　沈未的手指攥紧本子边缘。
　　"……随便画的。"
　　"随便画都这么像，"陈梦说，"你专门画我，岂不是更像？"
　　沈未转头看他。
　　那人笑着，眼睛很亮，像星星，但眼底有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你也没睡。"
　　"睡了，"陈梦说，"做了个噩梦，醒了。"
　　"什么噩梦？"
　　陈梦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他说，"我陪你去画室。凌晨的画室，没人打扰，画起来爽。"
　　"……不用。"
　　"我乐意，"陈梦笑，"反正睡不着，不如陪你。"
　　他伸手，把沈未拉起来。
　　沈未的手指很凉，像玉，被陈梦滚烫的掌心一握，像被烫了一下。
　　"……陈梦。"
　　"嗯？"
　　"你为什么对我好？"
　　陈梦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同桌啊，"他说，"同桌就是要互相照顾的。"
　　"只是同桌？"
　　"……不然呢？"
　　沈未看着他，很久。
　　"……没什么。"他说，"走吧。"
　　画室在旧教学楼，走廊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陈梦抓住沈未的手腕，力道很大。
　　"……怕？"沈未问。
　　"……灯闪得吓人，"陈梦说，"你走前面。"
　　沈未走前面，陈梦跟在后面，手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某种救命稻草。
　　画室很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蓝色。沈未支起画架，陈梦坐在椅子上。
　　"……画什么？"
　　"你。"沈未调颜料，"坐着别动。"
　　"我姿势帅吗？"
　　"……别说话。"
　　陈梦闭嘴了，但眼睛一直跟着沈未转。
　　那人站在月光里，白衬衫，瘦削的肩，手指修长，捏着画笔像在捏手术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像片樱花。
　　"……你看什么？"沈未没抬头。
　　"看你。"
　　"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陈梦说，"像画里的人。"
　　沈未的笔尖顿了一下。
　　"……油嘴滑舌。"
　　"真心的，"陈梦笑，酒窝很深，"沈未，你画画的时候，像在发光。"
　　沈未没说话。
　　他只是把颜料调得更暗了，黑色混着深蓝，像夜，像海，像某个未完成的梦。
　　画到六点，天亮了。
　　陈梦凑过来看，画布上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轮廓模糊，五官不清，像某个记忆里的影子。
　　"……这是我？"
　　"嗯。"
　　"怎么没脸？"
　　"……还没想好。"沈未说，"你的脸，我还没想好怎么画。"
　　陈梦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未把画布翻过去，"这幅画还没完成。"
　　"那什么时候完成？"
　　"……等我想好了。"
　　陈梦看着他，很久。
　　"……沈未，"他说，"你是不是，从来没画过有脸的人？"
　　沈未把画笔摔进洗笔筒，水花溅了一地。
　　"……我说了，不关你事！"
　　他转身要走，陈梦抓住他的手腕。
　　"……松手。"
　　"不松。"
　　"陈梦——"
　　"你画里的人没有脸，"陈梦说，"是因为你不敢记住他们的脸，对不对？"
　　沈未僵住。
　　"……什么？"
　　"你怕记住他们的脸，"陈梦说，"因为记住了，就会梦见他们。你怕做梦，是因为梦里全是他们的脸，对不对？"
　　沈未的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陈梦说，声音很轻，"我怕黑，是因为黑暗里有我爸的脸。他打我的时候，不开灯，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
　　沈未看着他。
　　那人坐在晨光里，酒窝还在，但眼睛红了，像兔子。
　　"……陈梦。"
　　"嗯？"
　　"你爸，"沈未说，"现在还打你吗？"
　　"不打了，"陈梦笑，"我妈离婚了，我跟着她。他进监狱了，去年出来的，没找过我们。"
　　"……你恨他？"
　　"恨过，"陈梦说，"现在不恨了。恨他，就得记住他的脸，我不想记住。"
　　沈未慢慢坐下来，坐在画架前面，背对着陈梦。
　　"……我妈，"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自杀了。我十二岁，放学回家，看见她躺在浴缸里，血漫了一地。"
　　陈梦的手指攥紧。
　　"……她看着我，"沈未说，"笑了。她说'未未，别怕，妈妈去梦里找你了'。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沈未。"
　　"我画过她的脸，"沈未说，"一次。那天晚上，我梦见她，她站在血里，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我吓醒了，再也没画过有脸的人。"
　　陈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蹲下来，从背后抱住他。
　　"……你干什么？"沈未僵住。
　　"守着，"陈梦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守着你，你梦见她了，叫我，我陪你。"
　　沈未的手指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同桌。"
　　"只是同桌？"
　　陈梦沉默了一会儿。
　　"……不只是同桌，"他说，"是我想画完的人。"
　　沈未愣住。
　　"……什么？"
　　"你的画，"陈梦说，"不是没完成吗？我想当你的模特，直到你画出我的脸。"
　　沈未转过头，正对上陈梦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像星星，像便利店凌晨三点的灯光，像某个遥不可及的梦。
　　"……为什么？"
　　"因为，"陈梦笑，酒窝很深，"我想让你记住我的脸。这样，你就会梦见我，而不是她。"
　　沈未看着他，很久。
　　"……陈梦，"他说，"你是不是傻？"
　　"嗯。"
　　"……行。"沈未转回头，拿起画笔，"那你坐着，别动。"
　　"你画了？"
　　"嗯，"沈未说，"画你的脸。"
　　陈梦笑了。
　　他坐回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根等待被画的竹子。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把画室染成金色。
　　沈未的画布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有酒窝，有亮亮的眼睛，有微微弯起的嘴角。
　　第一张有脸的画。

作者有话说

　　禁ky 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