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华县，欢迎您！》秦坞

5、第 5 章 “是因为我

　　林语的话把江禧问住。

　　这个问题倒是没让两个人头痛。但这个问题两个人都想不起来。也就是这个问题，令江禧更深刻地意识到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

　　“我们的记忆不是被封印了。是失去了一些重要的连接。”江禧判断道。

　　“那你觉得是和我们今天以来的遭遇有关吗？”林语刚刚松了一点的神经又紧绷到极点。这一刻体验到的恐惧比先前的所有具象的恐怖都深刻。他的所有记忆，都在进入某处如同结界般的位置后被篡改。他会忘记自己在哪里上学……就连毕业后住在哪里，现在在何处工作都想不起来。

　　他作为“林语”这个人的过去在这一刻缺失了。

　　如果不能解决这些问题，那他将永远失去自己的一部分。

　　他想，对于江禧来说这点也是一样的。他们相识多年，过去又经历了那么多，对方不至于连自己去哪上大学都不知道。就连江禧关于这一部分的记忆都是被抹去的。

　　“为什么呢？”就在林语想到这些时，江禧的头脑里也运行到此处。

　　“你问什么？”林语没回头，自行车已经起到公路上，照理来说在这里骑单车是很危险的。可就如同他们来的时候一样，整条笔直的道路没有一辆行驶着的车辆。天色渐渐黑下去，公路上没有路灯，只能靠江禧随身带着的手电。手电的灯光是有限的。为了防止一会儿没电，这会儿就只能借着最后一点亮光骑。

　　“我们的记忆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分歧了。”

　　江禧像是上学时指导他做题一样给他分析着：“我不记得你的大学。你也不记得。但我记得我自己的。而你不记得。”

　　“你记得你妈妈，我也记得你妈妈。你对大学没有记忆，但我对大学时期的记忆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晰。”江禧说着，开始顺着回忆里的大学校园道：“我们学校门口有一条商业街。我们学校出门往西走两百米处有一个工商银行。”

　　“我们的记忆里少了一部分连接。这些东西想也想不起来，努力想就会头疼。”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江禧问他。

　　林语骑车，没有回答，却摇了摇头。

　　“我觉得自己是疯了。我觉得自己像是吃菌子中毒了，如果不是刚才我趁着你不注意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要命。我真的以为自己快要去西方极乐世界。”隔了好一会儿，林语才缓缓开口道。

　　“先骑吧，说不定离开那个车站，这些自然就消失了。”

　　“说得轻巧，要不你来骑。”林语随口抱怨着。其实他也不是想抱怨江禧，只是他现在很紧张，嘴里的话就这样忍不住滚落出来。人在极度紧张时就会不停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没力气。”江禧说着，将手电筒打开，让林语扔到自行车的车筐里。随着二人的继续前行，整片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江禧看了一眼手表，算上两个人在宾馆和宾馆外的停留，已经到晚上九点多了。

　　“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做梦。”又过了一会儿，那条路像是没有尽头，开车都要开那么久，骑车就更慢了。

　　“那我是你梦里想见到的那个人吗？”江禧在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他身后道。

　　虽然是骑车，但江禧的胳膊没有抱在他腰上，而是将双手握在车后座的铁架上。

　　“别闹了。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林语能够感受到身后人情绪的翻涌，可现在他们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哪里有时间叙旧。

　　可江禧的情绪却像是被打翻的黄铜胆瓶，即便记忆被封存，可情绪却如何都难以抑制。他问林语：“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别扯淡了。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如果你死了，那我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林语这话倒不是作假，他一路上骑过来，这么长的路，除了他们两个人以外没有一个人。

　　寂静，空灵，眼前所有的路都像被笼罩在大雾下，只有放在车筐里的手电，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林语此刻的神经也紧绷到极致，黑暗会放大一个人对未知的恐惧。他很害怕路上会突然窜出来什么鬼怪。

　　唯一的慰藉就是江禧还在他身后，他能感受到这个人的温度。

　　江禧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只不过这一次明显带着一点凝重。他说：“林语，别回头。”

　　“什么？”

　　“别回头，先往前骑吧。”

　　“说得轻巧，不如换你来骑？”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江禧的声音在他身后，有一只手也搭上他的腰，没有抱他，只是轻轻搭在他衣袖旁边。

　　虽然没看到，但林语很快清楚了江禧为什么这样说。他虽然不像江禧一样可以回头看，但他听到声音了。从刚才开始，身后就有脚步声。那道脚步声很轻，如果不是认真听，根本听不清。

　　那道脚步声很诡异，像是正好跟他们骑车的速度平行，可正常人的脚步怎么能追得上单车呢？

　　“你也听到了是吧？”江禧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直，呼出一口气，林语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很滚烫。人只有足够紧张才会这样。

　　“先骑吧。”林语轻声道，他根本不敢说重话，仿佛声音再大一点身后的东西便会发现他们的存在。他将注意力的重心全都放在眼前的道路上，脚越踩快越踩越重。

　　而身后的声音也一直紧随着。那声音很奇怪，窸窸窣窣，踩在板油路上，不像是运动的人跑步的声音，就只像人走路走得快速。林语说不出话来描述那种声音，硬要说的话，像敲鼓。“沓沓沓沓”连成一片。

　　而坐在他身后的江禧，面对的场景更诡异。他能感觉得到，林语骑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可身后的东西越跟越紧。身后只有一个“东西”。因为脚印只有一串，可那些凭空出现的，细密连成一线的脚印却离他越来越近。就在林语将车子已经踩出火星时，那东西刹那消失了。

　　“甩掉了？”林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心中不免松了口气。

　　“先走吧。”江禧的声音也带着惊魂未定。

　　林语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冒出冷汗。低下头他看到江禧的手心也出汗了，汗水将他的上衣染湿，就在他刚要嘲笑江禧来“活跃”下气氛时，江禧的手指无意间碰了他一下，指尖冰冷，触碰到他的时候仿佛没有知觉。

　　“我们快到车开出来的位置了。”江禧说。

　　经他提醒，林语才看到，眼前突出来的岔路，顺着岔路再往前就是站点，再往岔道下面下，就是之前经过的木华一中。

　　和这一路上看到的一样，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行人，可教学楼里诡异地亮着几盏灯。

　　林语咽下唾沫。

　　“走吧。”他将车子开到客车停车的停车场，人这才从车上下来。回忆起刚刚经历的，只觉得冷汗像是下雨一样将他身上的衣料都打透了。

　　他回头看到江禧。江禧像是受到比他更大的惊吓。被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被刚才那个吓到了？”林语见到他这样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不知道江禧坐在后面看到什么了。而且从下车之后，他便看到江禧除了握住他衣服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

　　江禧慢慢回过神。

　　“这个。刚才那个鬼，是把这个放到我手里才消失的。”

　　林语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张日历，时间写的倒不是诡异的6月31日。而是前一天6月30日。除了写明公历和农历的日期，上面还标注了一番八字，干支：丙戌年，甲午月，庚寅日，五行：松柏木。星神：白虎（凶星），执位：成日。今日宜忌：诸事不宜。

　　最下面还有一整天的时辰吉凶。

　　看到这，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表。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已经快到十一点。正好对应黄历上写的“21：00－22：59 凶。”

　　“林语，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不让你回头吗？”江禧将这张被撕下来的黄历塞到林语的包里。

　　林语摇头。

　　“是因为我看到那些脚印，那不是一整片的脚印，而是半扇脚印。虽然没有人，但我看到那脚印上有血迹。”江禧说着，整个人长长叹出一口气，他叹出来的气冒着白烟。随着风被吹出去好远。

　　光是想象到那个场面，林语已经觉得脊背发凉了。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林语举着手电，在手电的白光下，二人的脸都被照得惨白。

　　“走吧，我们先到那个学校里面去吧。”至少那里有灯光。这点两个人都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