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华县，欢迎您！》秦坞

2、第 2 章 每个木华县

　　“林语你糊涂了吧。”江禧去握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在江禧印象里，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少有这种慌乱的时刻。

　　经过江禧的提醒，林语才逐渐镇定下来。他将头转过来，一手搭在僵直的脖子上，眼睛直视前方。他坐的位置是大巴上的一号座位，可以透过前排的玻璃窗看清前面有什么。

　　随着车子逐渐向前，他们距离木华县也越来越近。

　　天光顺着玻璃窗投进来，有种诡异的平淡。林语大口喘着气，觉得自己身处的环境也像眼前的车载电视一样掉帧。

　　“再等一下，马上就到地方了。”江禧如此安慰他，见到他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直，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在林语腿上拍了拍。

　　林语生硬地点点头。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萌生了想要叫停班车的想法。可一想到车子真停下来把他扔下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到木华，就只能强忍着恐惧继续坐下去。即便身后背对着的是……如果纸扎人一般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的一群人。

　　“江禧。”林语将身体靠近身边人一些，侧着头用极小的声音问道：“我知道我小时候可能是有点对不起你，总抄你作业，还骂你是小娘娘腔，你不至于找一堆纸扎人来报复我吧？”

　　“还是说你因为那件事一直记恨……”

　　江禧皱了下眉头，“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你现在不做导游干的其实是赶尸…？”林语说出这话时几乎要笑出来。可下一瞬，他又觉得呼吸提到嗓子眼。坐在自己左手旁位置的那个没有影子，也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在那一刻突然动了起来。

　　只见那人缓慢地起身，在摇晃的车子里，丝毫不受影响地挪动着身子，走到林语身后的摆放着红色塑料袋的置物架正下方。

　　林语只需要用余光就能瞥到这道身影。可他根本不敢抬头，只能用力屏住呼吸，仿佛身边站着的不是一道人影，而是一道鬼影。

　　“那人”的身体就站在与林语不到半臂远的位置。林语还是难以抑制想要抬头的冲动，他听到那个人在摆弄那团塑料袋。红色塑料袋的材质厚实，拨弄起来时哗哗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林语想着，那家伙应该是将塑料袋打开了。呼吸间，鱼腥味愈来愈重。林语为了屏蔽自己的感官只能合上眼。可合上眼的瞬间，那双透过红色塑料袋的浑浊鱼眼死气沉沉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细细簌簌的声音忽然停下。

　　林语调整呼吸，微微睁开眼睛。可就在他睁眼的一瞬间，瞳孔中的血丝都要在刹那绽出来。

　　刚刚起身摆弄塑料袋的身影忽然蹲在他身侧。而原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此刻正被一颗血淋淋的鱼头所挡住。那枚鱼头依旧是像从塑料袋里看到的那般，两只浑浊恐怖的眼睛正凝视着林语。空气中寂静到只有风在响动，林语被吓得想要抓江禧的手，侧着头他却发现江禧已经睡着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发现身后的老者和女孩也睡着了。

　　而他的精神也在这一刻陷入深深的疲惫中，仿佛有一种外力在干涉他，强迫他陷入睡眠。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撑起身子看到身后坐着的“所有人”此刻都将脊背立得挺直，像是接受过什么训练一样。很奇怪，明明看不清脸，可林语就是觉得，他们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很快，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力气支撑，就这样一点点睡过去。

　　————

　　再醒来，是被江禧叫醒的。江禧晃了晃他的胳膊。

　　“林语，醒醒，到了。”林语听到江禧在他耳边低语道。缓缓睁开眼，他才看清，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停车的位置是木华县的汽车站。林语起身，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他下意识地转头，却看到昏黄太阳照射下的车上已经除了自己和江禧外空无一人。

　　车上有种熟悉的陈旧的，像是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一样的气息。林语轻轻抽动鼻子，这才问身旁的江禧：“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也不记得了。醒的时候车就已经停了。”江禧说着，将林语之前提着的包拿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特别困……就睡着了，醒了之后就已经到木华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睡着之前有没有看到什么？”林语的头脑逐渐清晰，他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怪事，莫名听到的声音，还有那个起身用鱼头挡住自己头的人……

　　“我记得我睡着之前，好像是看到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江禧说着，眉头微微皱起，“那家伙很奇怪，我记得……他站起来的样子不像个正常人，像个纸人。”

　　林语听着他的描述，神情也渐渐紧绷，“你不是导游吗，难道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吗？

　　“我记得我有记录……”江禧说着，刚要转过身去拿自己的包，却听到上车的位置，有个人声打断他的动作。

　　“别找了，小子。你们没发现，我们这车上早已经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了吗？”说话人是先前那个坐在二人身后的老者。

　　老头摸索着上楼梯。林语侧着身，看到那个叫莹莹的女孩正站在车外，用照相机记录着什么。

　　“你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是我睡着之前看到的那个人吗？”林语用双手挡着脸，模仿那个人提着鱼头的样子。

　　“不光是你说的那个。还有，不知道你们发现了没，从一开始，这辆车就没有司机。”那名老者走到司机的位置，背着手，在林语和江禧都愣住时候，从车镜上取下一个小人形状的挂饰。他将小人托起，拿到林语和江禧面前，让二人看过之后，用手轻轻在小人胸口写写画画几下。很快，在二人注视下，那个小人挂饰骤然起火，就这样被火焰吞没在老人掌心。

　　“您是道士？”江禧问道。

　　“嗯。”老者点点头，示意两人拿着东西下车。

　　“一上车我就发现这辆车不对，这车上只有我们四个活物，其他的东西都是先我们一步上车的。”那老人走着，还随手将自己的行李递给林语。

　　林语不情不愿地接过。

　　“你不是道士吗，干嘛不把他们都清理掉？”林语吸了下鼻子，骤然而来的冷空气比上午时候凉上许多，已经是夏日，可风却裹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阴寒。

　　“人家搭个顺风车而已。何况这班车的司机也是这种东西，若是在车上动起手来，我们才真的危险。”老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他转头对林语说：“你这小子对鬼神没有半点敬畏之心。在车上时候告诉你了不要打断我，偏要一直说话扰人。”

　　林语吐了下舌头。虽然刚刚见识过这些东西。可林语自认为是个无神论者。他不相信鬼神，如若不然，为什么爸妈这些年一直连来他梦里都不愿。

　　走了几步，林语几人的目光便被眼前的巨大牌匾吸引。那牌匾赫然写着“木华县，欢迎您！”几个大字，不同于其他城市的迎客牌匾。这块匾上，字体旁边是两个笑的僵硬的女人。嘴角的弧度格外大，有种诡异的不协调。那副匾的背景也并非浅色，而是刺眼的深红。醒目异常，也看起来格外阴森，让林语觉得脊背发凉。

　　“这块匾什么时候安的？”林语的嘴角抽搐一下。

　　“应该是在学校建好后挂上去的吧。”江禧答了他的问题。一边又对着老人开口：“您怎么称呼？”

　　“我姓陈，单字一个‘一’，你们叫我老陈就行。”老头这样说着，从上衣兜里拿出卷烟。递给江禧，却被江禧推辞。

　　“他不抽我抽啊，你这老头！”林语还替他拿着行李，却不想老头压根没理他。

　　“我怕你一个火星子把我这一包的好东西都点了。”陈老头年岁看起来大了，可同林语逗闷子的样子却不像个老年人。

　　听了他的话，林语正想翻他的包，可他的动作却像是被老者预料到了一样。那老头骤然回头，一伸手，原本松弛着的包口一下子便被勒紧。

　　“小子。有些东西，动了对你来说没有好处。”陈老头如此说着，将背包又拿到自己怀里。眼瞧着他停在一栋建筑面前，林语抬头，看清这是一家以前他没见过的宾馆。

　　“北山宾馆”四个大字赫然落在林语的眼底。他嘴角抽动着，不知道这宾馆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看着宾馆外的陈设，倒不像是开了很久的样子。门口挂着的LED牌上写着住店的价格和大小包间的位置。

　　真是奇怪，一般的宾馆都不会标明自己的内部结构。不知道为什么这间北山宾馆会介绍这么清晰。

　　“小子，我们住的地方到了。”陈老头停在北山宾馆门口，对着林语招呼道：“这里价格便宜，人也少，你们也可以住在这儿。如果嫌这边偏僻，可以再往城里走走。”

　　“知道了，谢谢你老头。”林语嘴上仍旧没大没小。见到陈老头和莹莹先后离开，林语对着一直站在他身侧的江禧道：“你怎么想的？”

　　“我的宾馆也定在这儿。”江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单据。林语扫过一眼，看到上面写的确实是北山宾馆的收据。收款人写的是北山宾馆，收款额是10。没写收款金额的单位。

　　“十块钱。也太便宜了吧。”林语说着，又想起自己确实没什么钱。既然如此，不如和江禧一起住这个什么北山宾馆。

　　“现在这些开宾馆的都这么不忌讳吗？”进宾馆前一刻，他抬头问江禧。

　　江禧摇摇头。

　　每个木华县本地人都知道，北山不只是这边的一片山景的象征，更是陵园的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