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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镯子第一次响 小年轻 ...

  •   第三章·十年前
      青城一中的教学楼有五层,高二年级在第三层。
      分班考试的最后一场结束铃响起的时候,姒杳放下笔,把答题卡整理好,起身交了卷。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整齐、规范、有条不紊。监考老师甚至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生不愧是年级前三,连交卷都透着一股子从容。
      她从考场里走出来。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她直直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人尖叫起来。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蹲下来喊她的名字,有人慌慌张张地打120。姒杳躺在地上,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心跳正常,血压正常,脑部CT正常,血液检查正常。她只是睡着了——或者说,她只是不愿意醒过来。
      医生给出的诊断结论措辞谨慎:“患者存在严重的应激性心理障碍,伴随社交功能全面退化。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层面的唤醒需要患者本人的意愿。通俗地说,她不想醒,所以我们叫不醒她。”
      姒杳的母亲站在病房里,握着女儿冰凉的手,没有哭。
      她是个体面的女人,知道在这种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只是沉默地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走出病房,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珠宝定制工作室:“我要做四只手镯,18K金,内嵌生物监测芯片。芯片要能实时监测心率、体温、皮电反应和脑电波波动。预算不限,工期一周。”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个她不太想联系的人:“老姒,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找一个靠得住的人——能24小时贴身跟着杳杳的那种。不要女人,要男人,要硬茬子,要能扛事的。”
      姒杳的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她说,“我们的女儿现在不会动、不会说话、不想活。我需要一个人,替我们把她从那个地方拉回来。”
      一周后,四只金镯子打好了,戴在了姒杳的手腕上。又过了三天,谯祁谌出现在了姒杳家的客厅里。
      姒杳的母亲第一眼看到他,心里是有些犹豫的。
      这个男人长得不算帅——不是那种会让小姑娘尖叫的长相。但他的五官很硬朗,眉骨高,下颌线条锋利,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旧的泛白,新的还泛着淡粉色。
      他看起来很不好惹。
      但姒杳的母亲要的就是“不好惹”。
      “谯先生,”她给他倒了杯茶,“我女儿的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了。”
      谯祁谌点了点头。他没碰那杯茶,只是把目光投向二楼的方向:“她在上面?”
      “在房间里。”
      “我能上去看看吗?”
      姒杳的母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谯祁谌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环境中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眼睛半睁着,视线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一动不动。她的手腕上戴着四只金色的镯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做工精致的蜡像——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唯独缺了灵魂。
      谯祁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跟她说话,没有试图用温柔的语气安抚她。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安安静静地观察了她五分钟。
      然后他下楼了。
      “能治。”他说。
      姒杳的母亲愣住了:“……什么?”
      “我说,能治。”谯祁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她得跟我走。不能待在家里,不能待在医院,不能待在任何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她现在所谓的‘安全’,其实就是等死。”
      姒杳的母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需要什么?”
      “一辆车,一把备用钥匙,还有她所有的病历和监测数据。”
      “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
      第二天,谯祁谌把姒杳从床上抱了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抱她。她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枯的树枝,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她的身体是软的,但没有温度——不是体温低的那种冷,而是一种“这个人不在场”的空洞感。
      她甚至没有因为他抱她而产生任何反应。没有挣扎,没有紧张,没有疑问。她的眼睛依然半睁着,视线穿过他的肩膀,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
      谯祁谌把她放在副驾驶上,帮她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我叫谯祁谌,”他说,“以后我负责带你出门。你不用说话,不用回应,跟着我就行。”
      姒杳没有回答。
      他也没指望她回答。
      他把车开到了青城一中的门口。
      姒杳的母亲已经办好了复学手续——虽然女儿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根本不可能上学,但她相信谯祁谌的判断。他说能治,她就信。
      谯祁谌把姒杳从车上抱下来,背在背上,走进了校门。
      一个成年男人背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走在高中校园里,这一幕按理说应该会引起围观。但青城一中的老师和学生们大多已经听说了姒杳的情况——那个年级前三的女生,分班考完之后直接倒在了走廊里,被送进医院,醒过来之后就不会动不会说话了。
      所以当他们看到谯祁谌背着姒杳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人默默让开了路,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但没有人上前阻拦或质问。
      教导主任甚至亲自迎了出来,把他们带到了姒杳的教室。
      “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教导主任压低声音说,“我们已经跟任课老师打过招呼了,姒杳同学可以不用回答问题,不用参与课堂互动,想睡觉也可以睡。作业也不用交,考试可以免考——”
      “不用,”谯祁谌打断了他,“作业照常布置,考试照常参加。她学得进去。”
      教导主任愣了愣,看了看他背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女孩,又看了看这个面色沉静的男人,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们配合。”
      谯祁谌把姒杳放到座位上,帮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然后他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在一个空位上坐下来。
      姒杳坐在第三排,他坐在最后一排。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她的背影。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函数图像。姒杳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眼睛盯着某一页,一动不动。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同一页上,没有翻页,没有抬头,没有做笔记。
      谯祁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监测表。数据显示她的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五次左右,不高不低,情绪曲线是一条接近直线的水平线——没有波动,没有起伏,像一台处于待机状态的机器。
      她在发呆。
      不是那种“在想事情”的发呆,而是彻底的、完全的放空。她的身体在这里,但她的意识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谯祁谌站起来,走到她的桌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姒杳的眼珠动了动,缓慢地、迟钝地转向他。
      “看黑板,”他说,“老师在画图。”
      她转过头,看向黑板。
      谯祁谌回到最后一排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姒杳拿起了笔,开始在笔记本上抄写黑板上的公式。字迹工整,排版整齐,和她生病前一模一样。
      她的学习能力还在。
      只是需要一个开关——一个告诉她“该集中注意力了”的外部指令。
      谯祁谌把这个发现记在了脑子里。
      放学的时候,他再次把她背起来,走出校门,放进车里。
      “今天表现得不错,”他说,“明天继续。”
      姒杳没有说话。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电量耗尽的机器人。
      谯祁谌发动了车子,余光扫了一眼监测表——她的心率依然平稳,但情绪曲线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动。
      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存在。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对外界刺激产生了反应。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谯祁谌每天早上七点到姒杳家,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后来变成扶起来,再后来变成只需要在楼梯口等她自己走下来——然后载她去学校。他背她上楼,把她放到座位上,自己在最后一排坐着。上课的时候他每隔十五分钟会走到她桌边敲一下桌面,提醒她集中注意力。下课的时候他会带她去走廊上站一会儿,让她晒晒太阳。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会把餐盘端到她面前,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如果她不主动吃,他就会坐在对面看着她,一直等到她拿起筷子。
      她有时候会吃,有时候不会。
      不吃的时候,他就把饭菜打包带走,下午三四点再拿出来,加热,重新放到她面前。
      “吃。”他只说一个字。
      她就会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放学之后,他带她去操场。
      不是散步,是训练。
      “抬脚。”
      她不抬。
      “姒杳,抬脚。”
      过了很久,她的右脚动了一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对,就是这样。再抬一点。”
      她又抬了一点。
      “好,现在换左脚。”
      那段日子漫长而枯燥。谯祁谌像一个教练,而她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他带着她在操场上一步一步地走,一圈一圈地绕。有时候她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他也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等她重新“开机”。
      “你累了吗?”
      她不说话。
      “累了我们就休息一会儿。”
      他把她带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她坐下来之后就又开始发呆,视线落在远处的足球门上,一动不动。
      谯祁谌坐在她旁边,没有试图跟她聊天,没有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只是陪她坐着,看着同一片天空,听着同样的风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了。
      “……累。”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谯祁谌听到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累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
      姒杳没有再说话。
      但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很短暂,像一只飞累了的鸟在枝头借宿了片刻,然后很快就移开了。
      谯祁谌低头看了一眼监测表。
      情绪曲线有了第二次波动。
      比第一次大了一点。
      学校里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
      没有人去打扰姒杳,没有人试图跟她搭话,没有人用怜悯或好奇的目光长时间地盯着她看。老师们会在经过她座位的时候放轻脚步,同学们会在走廊上给她让出一条路。大家都知道她生病了,知道她需要特殊照顾,没有人对此有什么怨言——毕竟她生病之前是一个那么优秀的人,年级前三,从不迟到早退,作业永远按时交,考试永远名列前茅。她值得被善待。
      但也有一些人是真心想接近她的。
      比如坐在她前面的那个女生,叫林栀。林栀是个热心肠的姑娘,看到姒杳每天中午都不怎么吃东西,就会偷偷往她桌上放一盒酸奶或者一个橘子。姒杳通常不会碰那些东西,但林栀也不介意,第二天照样放。
      又比如班长赵衍。赵衍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每次班里组织活动,他都会特意跑到姒杳桌前,蹲下来跟她平视,用很轻的声音问她:“姒杳同学,周五下午有班级篮球赛,你想来看吗?不用参与,坐在旁边就行。”
      姒杳通常不会回答。
      但有一次,她点了头。
      赵衍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声说“好好好我到时候来接你”,然后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谯祁谌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没什么表情。
      但他注意到,监测表上姒杳的情绪曲线出现了第三次波动。
      他开始觉得,这个小姑娘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她只是需要时间。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姒杳的病情有了明显的改善。
      她可以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完成一顿饭了——虽然吃得还是很慢,但至少不会吃到一半就停下来发呆。她可以在课堂上自己集中注意力了——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只要看一眼黑板上的板书,她就能自己回过神来。她甚至可以自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等谯祁谌来接她。
      有一天放学,谯祁谌照例走到她桌边,准备背她下楼。
      她看了他一眼,说:“我自己走。”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一个四字短语。
      谯祁谌挑了挑眉:“你确定?”
      她点了点头。
      于是他让开一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三楼,走出教学楼,走到停车场。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真实存在,但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中途停下来发呆。
      她走到了车前,自己拉开了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谯祁谌坐进驾驶座之后,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那双曾经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我今天……”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今天自己走下来了。”
      “嗯。”
      “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但谯祁谌看到了。
      他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冬天来临的时候,姒杳已经能够在学校里进行最基本的社交了。
      所谓“最基本的社交”,就是当别人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会回应一句“你好”;当别人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的时候,她会说“还好”;当林栀往她桌上放酸奶的时候,她会说“谢谢”——虽然声音还是很小,但至少她说了。
      谯祁谌开始减少敲她桌面的频率。
      从一开始的每隔十五分钟一次,到后来的半小时一次,再到后来的一上午一次。他发现即使他不提醒,她也能自己维持注意力了。她的自我调节能力正在慢慢恢复,像一个逐渐学会呼吸的新生儿。
      他开始教她更多的东西。
      “如果有人跟你说话,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一下。”
      姒杳眨了眨眼睛:“笑一下?”
      “对,嘴角往上翘一点,不用出声。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你听到了,只是不想说话。”
      她试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僵硬,像一面刚刚学会弯曲的镜子,角度不太对。
      “不对,”谯祁谌说,“你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姒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想想,今天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开心的事?”
      她想了很久,久到谯祁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你今天给我买了草莓味的酸奶。”
      谯祁谌愣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早上顺手在便利店买的,随手放在了她的桌上,根本没多想。
      “……就因为那个?”
      她点了点头。
      “那你就因为这个笑一下。”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这一次的笑容自然了很多,虽然还是很浅,但至少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笑容了。
      谯祁谌看着她那个浅浅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发胀。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一颗种子在坚硬的冻土底下,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冬去春来,姒杳的十七岁生日到了。
      姒杳的母亲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型生日宴,只请了几个至亲。姒杳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
      “许个愿吧。”妈妈说。
      姒杳看着跳跃的烛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
      没有人问她许了什么愿。
      但谯祁谌知道。
      因为她吹灭蜡烛之后,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姒杳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她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完成作业,自己跟同学进行简单的交流。她甚至参加了期末考,成绩出来后排名年级第十五——比她生病前的第三名退步了不少,但对于一个在过去半年里几乎丧失了所有社会功能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青城一中的老师和同学们都为她的恢复感到高兴。林栀在成绩公布那天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拉着姒杳的手说:“你好厉害啊!我都替你高兴!”姒杳被她拉着手,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抽回来。
      她正在慢慢学习接受别人的善意。
      谯祁谌觉得,是时候了。
      他来青城的初衷是为了避风头,如今风头已过,灰色地带那边的事情也需要他回去处理。他已经在姒杳身边待了将近一年,把她从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植物人”带成了一个“能正常生活的普通人”。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在一个傍晚跟她说了这件事。
      “姒杳,”他坐在她对面,语气尽量平和,“我可能要走了。”
      她正在喝牛奶,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我原来的工作需要我回去处理。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她把牛奶杯放下,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爸妈会给你安排新的照顾者。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找个女保镖——”
      “不要。”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谯祁谌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对他产生了依赖。
      这种依赖不是那种“我喜欢你所以离不开你”的依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依赖——他是她与世界之间的桥梁,是她与“活着”这个概念之间的连接点。如果没有他,她会不会再一次退回那个黑暗的壳子里去?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不敢赌。
      “……好吧,”他说,“我再待一段时间。”
      姒杳重新端起牛奶杯,继续喝。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谯祁谌低头看了一眼监测表。
      情绪曲线剧烈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趋于平稳。
      她在高兴。
      用一种他看不出来的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里,谯祁谌没有再提过离开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她不能永远依赖他,他也不能永远留在她身边。她需要一个更稳固的支持系统——家人、朋友、医生、以及她自己内心的力量。
      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她的独立性。
      “今天你自己去教室,我不送你上楼了。”
      姒杳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不说话。
      “你认识路,也知道教室在哪。自己上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教学楼。
      谯祁谌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一眼监测表。
      心率稳定,情绪平稳。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不习惯。
      而“不习惯”是可以克服的。
      青城一中渐渐流传起了一个说法:姒杳和她那个保镖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一般。
      有人说看到那个保镖在操场上教姒杳跑步,姒杳跑不动的时候,他会蹲下来背她。有人说看到那个保镖在食堂里把自己的鸡腿夹到姒杳的餐盘里,姒杳不吃,他就一直夹,最后姒杳吃了。还有人说看到下雨天那个保镖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姒杳,伞全撑在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
      “你们不觉得他们俩很好磕吗?”林栀在某次课间悄悄对同桌说,“忠犬保镖和千金大小姐,形影不离的那种。”
      同桌翻了个白眼:“你少看点小说。”
      “我说真的!你看那个保镖看姒杳的眼神——”
      “人家那是工作,看护责任懂不懂?”
      “你不懂,”林栀摇头晃脑,“那绝对不是工作的眼神。”
      不管别人怎么说,姒杳和谯祁谌的关系确实在一天天发生变化。
      她开始会在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靠近他,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她开始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转头找他,而不是找老师或者同学。她开始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夕阳西下的时候,比如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的时候——转头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那些眼神意味着什么。
      但他把它们一个一个都记住了。
      五年后,姒杳二十二岁。
      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活。大学毕业,拿到了学位证书,回到自家公司开始接手一部分业务。她可以独自出差、独自开会、独自应对各种复杂的商务场合。除了话比别人少一点之外,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同龄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
      谯祁谌觉得,这一次是真的到时候了。
      五年来他无数次想走,又无数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下来。但这一次,他觉得她真的准备好了。她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生活节奏。她不再需要他了。
      他选了一个周末,正式向她提出了辞职。
      “我要走了。”
      姒杳正在沙发上看书,听到这句话,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他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谯祁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还是转身,准备上楼收拾行李。
      他刚迈上两级台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姒杳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倒在地毯上,书掉在一边,眼睛闭着,面色苍白。
      “姒杳?!”
      没有回应。
      他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没有任何支撑力。她的呼吸还在,但她的意识——就像五年前一样——消失了。
      他又一次把她送进了医院。
      又是同样的诊断结果:应激性心理障碍急性发作,患者自主意识关闭。
      又是一周的输液维持生命。
      又是漫长的等待。
      姒杳醒过来的那天,窗外下着小雨。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谯祁谌疲惫的脸。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他的指尖上。
      谯祁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说话。
      他输了。
      他彻底输了。
      他这辈子过人,“放过火”,踩着刀尖走过无数个来回。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
      但他怕她闭上眼睛。
      怕她不再呼吸。
      怕她又一次把自己藏进那个谁也够不到的黑暗角落里。
      从那以后,谯祁谌再也没有提过辞职的事。
      而姒杳也再也没有问过他什么时候走。
      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不走,她不问。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
      姒杳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她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亲了他。
      “别走了,”她说,“好不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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