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41、幽冥 “叮铃……

　　“叮铃……叮铃……”
　　清脆而空灵的铃声，在洒满冷月的长街上幽幽响起。这铃声仿佛不属于人间，带着一种能穿透魂魄的战栗感。
　　水枝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灰败，微微下垂的眼睛，随着铃声的余音，竟奇迹般地缓缓睁开了。
　　华灀跪在血泊中，不可置信地死死捂住嘴，好不容易才忍住的哀嚎化作了决堤的眼泪，再次汹涌而下：“水枝……”
　　无衍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宛如一尊悲悯却无情的玉雕。他轻轻一抬左手，水枝的身体被月光轻柔地托举着，慢慢站直了身子。
　　刚睁开眼的水枝，眼神还有些迷蒙混沌。
　　无衍伸出修长苍白的指尖，一缕肉眼可见的，如流沙般的月华在他指尖极速流转凝聚，接着，他屈指一弹，那缕月华准确无误地没入了水枝的眉心。
　　水枝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灰白的皮肤，胸前的血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后，她毫不迟疑地提着染血的裙摆，对着眼前的无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没人听到他们说了什么。茂凡只看到两人简短说了两句之后，无衍对着水枝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水枝又急切地仰起头说了些什么，这一次，无衍微微颔首，答应了她。
　　无衍转过身，引着水枝，如同踏着月色般走到了茂凡三人面前：“走吧。”
　　茂凡和仲广对视了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水枝也飘到了华灀身边，她伸出虚无的手，虚虚地托起华灀的手臂：“走吧，小姐。”
　　华灀的眼泪已经把视线完全糊住，她不得不拼命地用袖子去擦，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水枝……真的是你吗？”
　　“是我，小姐。”水枝的声音空灵得像是有回音，不再有活人的温热，却透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华灀哭得身子直抽搐，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我们要去哪儿啊？”
　　水枝抬起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的虚无，露出了一个不知悲喜却释然的笑：“回家，小姐。”
　　茂凡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华小姐，你和水枝小姐跟在道长后面先走吧，我和仲广在后面为你们护卫断后。”
　　华灀迷茫地看着水枝。水枝只是再次轻声说：“走吧，小姐，我的时间不多了。”
　　华灀这才颤抖着站起身，任由水枝“挽”着自己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走在最前方的无衍，宽大的道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不知何时，他左手中多了一根白色的长棍，顶端垂着数根长长的白色飘带，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株在夜风中摇曳的白柳。
　　他就如同一位悲悯的仙人，右手持铃，极有韵律地轻轻摇晃着。
　　“叮铃……叮铃……”
　　看着华灀和水枝跟上了无衍的步伐，茂凡从怀里掏出之前在客栈时，无衍交给他和仲广的两截短小蜡烛。
　　“还记得无衍走前的交代吗？”茂凡压低声音，再三提点仲广，“这烛火一点燃，我们就彻底踏上了阴阳道。从那一刻起，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哪怕是天塌下来，也绝对不许张嘴出声！活人的阳气一旦泄露，这街上的东西能把你撕成碎片。”
　　仲广死死捂着自己胸口那道奇奇怪怪的符纸，牙齿打着颤：“大，大哥……这蜡烛真的有用吗？”
　　“点燃就知道了。”茂凡掏出火折子，“嚓”的一声，将两根蜡烛点亮。
　　分给仲广一根，小小的烛光不大，却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温度。
　　『这不就是普通蜡烛吗？』仲广在心里疯狂嘀咕。
　　『对啊，看起来就是普通蜡烛。』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在仲广的脑海里炸响。
　　『我滴个亲娘嘞！这道长该不会是个江湖骗子，拿随便买的蜡烛忽悠我们吧？』仲广刚在心里想完，下意识地就想张开嘴把这句话给说出来。
　　还没等他发出半个音节，茂凡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捏住了他的嘴巴，疼得仲广眼泪都飙出来了。
　　『闭嘴，傻子！才刚说完不许张嘴，你转头就忘了想找死啊！』茂凡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再次在仲广的脑子里响起。
　　仲广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茂凡：『我的老天奶奶爷爷祖宗啊！咱们俩现在……真的能在心里说话啊？！』
　　茂凡翻了个白眼，松开手：『这下还说人家是骗子吗？』
　　『这哪儿是骗子！』仲广在心里兴奋地尖叫，连恐惧都消散了不少，『这是活神仙啊！大哥，咱们跟着这种仙人混，这下我是不是要鸡犬升天了！』
　　茂凡咧嘴一笑，那双猫儿眼在夜色中幽幽地盯着他，传音道：『不是升天。咱这是要下地府了。』
　　就在他们用心音对话的瞬间，两人手中的蜡烛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普通的明黄色火焰，毫无预兆地变成了幽幽的碧绿色！而那融化的蜡油并没有滴落，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烛身慢慢延展开来，逐渐凝结成了白莲花瓣形状，护住了那簇幽绿的鬼火。
　　仲广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连茂凡也忍不住挑高了眉。
　　『走吧。跟紧了。』茂凡朝仲广点点头。
　　一踏入烛光照亮的范围，四周的景色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原本熟悉的青乌城长街不见了，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一片灰败，布满裂纹的焦土。越往前走，鬼气越发森然，刺骨的阴寒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路线也与白天的街道完全重合不上。
　　『大，大哥……』仲广缩起脖子，像只鹌鹑一样缩在茂凡身边，『你觉不觉得，这条路好像……有点怪啊。』
　　『当然怪。因为这条路压根不存在。』茂凡倒是不怎么惊讶，他早就发现了这条路不对劲，白天压根没有。
　　『不存在？你的意思是说……』仲广惊恐地瞪大眼睛。
　　『嘿嘿，我们现在踩着的，可是实打实的黄泉路。』茂凡朝他恶作剧般地眨眨眼。
　　仲广双腿一软，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厥过去了。这哪里是上了贼船，这简直是上了去阴曹地府的灵车啊！
　　『怕什么？』茂凡撇撇嘴，天天装神弄鬼这下真见鬼又不乐意了，『送走了水枝，无衍自然会把我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说到这个，仲广的八卦之魂战胜了一半的恐惧，在心里连连追问：『大哥，你到底是怎么认识这种级别的大仙的？』
　　茂凡想了想两人在客栈里那略显滑稽的初见，总觉得说出来有损自己高大威猛的形象。为了维护“大哥”的尊严，他决定适当地艺术加工一下：
　　『咳……他嘛，就是一个避世修行的小修士罢了。像我这样游走江湖，深藏不露的高手，别说区区修士，就是天上的星君我也认识几个！他那次是有求于我，为了巴结我，非要请我喝茶，一来二去，大家就算是认识了。』
　　『是吗？』仲广怀疑的眼神在茂凡身上来回扫视，『可人家那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修士啊。』
　　『怎么？你敢质疑小爷？』茂凡瞪眼。
　　『不敢不敢！』仲广立刻露出一个狗腿的讨好笑容，『大哥这般丰神俊秀，风姿无双的绝顶人物，就算是神仙也想来巴结巴结的！』
　　两人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靠着斗嘴来抵御四周越来越浓重的寒意。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原本空无一人的灰败道路上，慢慢出现了零星的几个“人”影。那些影子都没有脚，周身泛着微微的惨白或是浅绿色的荧光，浑浑噩噩地游荡着。
　　『这这这……这些都是什么啊！』仲广在心里尖叫，差点把手里的蜡烛扔出去。
　　『鬼啊。』茂凡淡定地回答，前面二十年没见过的鬼这个月在青乌城全见到了，放在以前，茂凡对神神鬼鬼的东西说不上不信，也说不上信，但现在是不得不信了。
　　仲广也欲哭无泪。他打着道士的幌子招摇撞骗了那么多年，其实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过。这下好了，今晚不仅见了真鬼，还一来就见了一大窝！
　　“人”影越来越多，汇聚成了一股无声的洪流。渐渐地，仲广甚至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铁链拖行声，以及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这又是什么？！』仲广的心肝脾肺肾都在发颤。他想过今晚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被金揽复一剑捅死，一了百了。谁能想到，人还喘着气呢，就已经先下地府来踩点了！
　　『别乱看！别乱问！低头盯着你自己的脚尖，只听无衍的铃铛声，千万别分神！』茂凡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严厉地叮嘱。说着，他一把死死拽住仲广的胳膊，快走了两步，拉近了和前面无衍的距离，借着那引魂幡的清气来庇护他们。
　　踏上这黄泉路，不专心一点，可是真的会要命的。
　　茂凡看着前方的华灀和水枝，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已经无力回天，但能同走最后一段路，也算是有始有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