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渊怪谭》金津钰生

39、红衣娘娘 回到金家，

　　回到金家，空气中依旧还残留着昨夜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茂凡并没有莽撞地直接去找周敬对峙。在这个人人都像惊弓之鸟的节骨眼上，贸然试探只会打草惊蛇。为了捋清那团乱麻般的线索，茂凡耐着性子，重新把金家逛了一遍。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昨夜的种种细节。那个在禧园外一闪而过的灰色人影，究竟是谁？她就是那个在禧园里装神弄鬼的人吗？如果真的是她，她又是怎么做到让柳禧小产的？难不成全靠一张嘴，几阵阴风硬生生把人吓流产？这也太扯了。
　　不知不觉间，茂凡的脚步停在了昨夜他撞见那个人影的地方。
　　周遭死寂，粉墙黛瓦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泥泞的脚印。茂凡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那个灰影就是装神弄鬼的人，她在窗外吓完柳禧之后，是怎么离开的？柳禧当时发出了那么凄厉的惨叫，禧园上下的丫鬟婆子瞬间就会被惊动，外头的护院更是能在几息之内把整个院子包围得滴水不漏。在那种天罗地网下，一个人怎么可能插翅飞出金家？
　　茂凡的眼神沉了下来，顺着墙根慢慢往前走。
　　推翻刚才的假设，如果这个人根本就没有逃，因为她本身就是禧园里的内鬼呢？只要在吓完人之后，趁着众人慌乱之际，迅速脱下伪装混入下人堆里，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动机呢？禧园的下人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主子？因为对柳禧平时的苛责不满？绝对不至于。这群在深宅大院里讨生活的奴仆比谁都精明，害了柳禧肚子里的孩子，那就是直接跟活阎王金揽复结下死仇。更何况，柳禧一旦出事，禧园上下所有伺候的人都得跟着陪葬，昨夜那些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下人就是最好的证明。为了泄愤搭上自己的命，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茂凡叹了口气，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继续往前走。
　　既然不是普通的丫鬟，那这个人会不会是周敬呢？可昨晚月光虽然暗，自己那一瞥之下，那身形轮廓明明就是个穿着裙衫的女子。
　　再退一万步想，周敬和林大夫在侧门外，究竟说了什么？周敬塞银子想让林大夫闭嘴，林大夫显然是答应了。正常来说，拿钱封口，交易达成，这事儿就算结了。可偏偏中间多了一步，林大夫究竟说了什么话，会让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敬震惊到那种地步？
　　茂凡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重构当时的对话逻辑。周敬一开始就提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说明林大夫当时确实发现了什么。但是，林大夫接下来的保证里，还说出了另一件周敬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这件事远比刚刚那个秘密更加严重隐秘，所以让周敬这样失态严重，才会让周敬说出“性命之忧”这四个字。
　　究竟是什么？是跟柳禧有关？还是跟小产有关？
　　茂凡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恨不得学那山里的猢狲，当场抓耳挠腮一番。这些大宅门里的人，说个悄悄话就不能大点声吗！都怪昨晚那阵该死的夜风，不然以他那引以为傲的耳力，肯定能把那几个字听得一清二楚！
　　“哎——”
　　茂凡仰天长叹了一口气。麻烦，简直太麻烦了。金家这帮人，一个个肚子里都藏着见不得光的弯弯绕绕。金揽复这老小子刚愎自用，在外头树敌无数，说不定就是哪个被他逼上绝路的仇家，正躲在暗处浑水摸鱼，借着内宅的龃龉狠狠捅他刀子。看来，破局的第一步，还得是理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瞧瞧每个人的动机。
　　茂凡一边琢磨，一边左右看了看。没曾想，脚下生风，竟不知不觉又逛到了那个曾经传出“鬼哭”的废弃院落。
　　来都来了，进去再踅摸一圈吧。
　　推开虚掩的院门，半人高的杂草在风中簌簌作响。茂凡随意地走动着，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口布满青苔的枯井，脚步蓦地一转，径直走了过去。
　　“奇怪。”
　　茂凡蹲下身子。只见枯井残破的石沿缝隙里，以及井边的野草丛中，零零散散地掉落着一些像是枯枝败叶的碎渣。
　　这地方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这些东西？
　　茂凡伸出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小撮渣滓，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用指腹用力捻了捻。
　　触感有些绵软，里面还带着一丝未干透的湿气和微弱的苦味。可青乌城这两日艳阳高照，根本就没有下过雨。
　　“这是什么东西？被水泡过？”茂凡盯着指尖的碎渣，喃喃自语。
　　“是红衣娘娘落下的东西。”
　　一道极其细微，犹如蚊蝇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茂凡身后传来。
　　茂凡心里一跳，猛地回过头。只见荒院破败的月洞门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瘦弱的小丫鬟。她穿着最下等的粗布衣裳，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小脸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来。”茂凡迅速收敛了眼底的锐利，换上了一副如春风般亲切无害的笑意，冲着她招了招手。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碎步挪到了他跟前。这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子骨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估计是被家里卖进府里不久。看着她这副鹌鹑似的模样，茂凡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家那个娇憨可爱的小妹，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别怕，跟哥哥说说，什么是红衣娘娘？”茂凡放轻了声音，生怕惊着了她。
　　小丫鬟用力绞着衣角，声音还有点发颤：“就是……就是红衣娘娘。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听到这边有人在哭，我心里害怕但又好奇，就偷偷跑过来扒着门缝看了一眼。然后……我就看到了红衣娘娘。”
　　茂凡想起了粗使丫鬟们住的倒座房就在这废院隔壁，估计是昨夜林鸮又来这儿栖息了。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是不是吓坏了？那不是什么红衣娘娘哦，那是山里的一种鸟，叫林鸮。那种鸟儿到了夜里，叫声就跟女人的哭声一模一样。”
　　没想到，小丫鬟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我不怕哦。我娘以前跟我说过，红衣娘娘很苦，她不害好人，她只会去找那些害过她的人索命。而且……”
　　小姑娘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坚定地看着茂凡，一字一顿地说：“那就是红衣娘娘！我家就住在山下，我当然知道林鸮长什么样。我昨晚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红彤彤衣服，长得极其漂亮的娘娘。她没有脚，就飘在那口井边上……她看到我躲在门外，还转过头，冲着我笑了一下呢。”
　　红衣娘娘，枯井，废弃的院子，金家。
　　茂凡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冷意，顺着尾椎骨一路攀爬上了后颈。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纯真的小丫鬟，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问道：“那……红衣娘娘看到你之后，还说什么了吗？”
　　小姑娘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答道：“红衣娘娘笑得很开心。她说……‘有人帮我报仇了’。”

　　一柱香后，客房小院。
　　茂凡刚一踏进房门，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的仲广立刻迎了上来，扯着嗓子大呼小叫：“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跑哪儿去了？跟你说着话呢，你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金揽复当内鬼给抓起来了呢！”
　　茂凡赶紧双手合十拜了拜：“对不住对不住，老毛病犯了，我这一想事情脑子就容易走神，把你给忘了。”
　　仲广冷哼了一声，但也没真往心里去，赶紧凑上来问：“怎么样？你一个人溜达了半天，摸到什么狐狸尾巴没有？”
　　一提到这个，茂凡立刻想起了他在枯井边的发现。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那一小撮带着湿气的碎渣。
　　“你看看这个，认识不？”茂凡将手帕递到仲广鼻子底下。
　　仲广狐疑地接过来，捏起一撮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使劲嗅了两下，一脸莫名其妙：“你跑去捡人家熬过的药渣干嘛？”
　　“药渣？”茂凡猫儿眼一挑，目光如炬，“你确定？能看出具体是什么药材吗？”
　　对于茂凡质疑他这祖传的本事，仲广顿时就不乐意了。他把胸脯挺得老高：“你这话说的！我以前好歹也是挂牌行医过的赤脚大夫！这不是药渣是什么？喏，你看这个梗，这是牛膝，还有这个切片，这是川芎！这味道虽然被水泡淡了，但我这鼻子绝不会闻错！”
　　茂凡捏起那片被称为“川芎”的药渣，放在眼前端详：“这两种药材放在一起，通常是治什么病，有什么用处？”
　　仲广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科普：“那用处可就多了去了。这两味药都能行气开郁，通经活络。但这中医讲究个君臣佐使，得看它是配在什么方子里。你这儿就只捡了几根烂药渣，方子都不全，大罗神仙来了也看不出它是治头痛还是治跌打的啊。”
　　“行气开郁？通经活络？”茂凡想起了周敬买的药包，难不成是他的药？这才买回来就熬好了？这么快？可是为什么要把药渣丢井里？
　　井沿边当时只是零星散落着这么一点残渣，茂凡不懂药理，当时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随意捡了一点包起来。现在听仲广这么一说，他立刻意识到，那口枯井附近，一定还隐藏着更多被遗漏的药渣！只要能拼凑出完整的药方，说不定就能查出这药到底是给谁喝的！
　　“走！带你去个地方！”
　　茂凡二话不说，一把拉起仲广的胳膊，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客房，再次直奔那处废弃的院落。
　　然而，当两人气喘吁吁地冲进废院，跑到那口长满青苔的枯井旁时，茂凡却只看到干净的井沿。
　　青石井沿上，原本散落着几丝残渣的杂草丛中，此刻竟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别说药渣了，连一片枯叶都没剩下，甚至地上还有被人用扫帚匆忙扫过的湿土痕迹。
　　“我去！”茂凡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你拉我跑这么快，到底要找什么呢？”仲广被他拽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不明所以地看着空荡荡的枯井。
　　茂凡伸手死死比划着刚才的位置：“这儿！就在这儿！我刚刚明明就是从这几块石头缝里捡到的那些药渣！”
　　仲广揉了揉眼睛，瞧着比狗舔过还要干净的井边：“大哥，你是不是昨晚受刺激太大出现幻觉了？这儿什么也没有啊。”
　　茂凡死死盯着那片被人为清理过的地面，突然，他不但没有气馁，反而仰起头，低低地，甚至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荒凉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仲广起了一身白毛汗。
　　仲广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这人该不会是查案查得走火入魔，疯了吧？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茂凡转过身，猫儿眼里的精光亮得灼人，“原本对于那药渣的来历，我心里还有几分疑虑的。现在，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了！”
　　“肯定什么？”仲广一头雾水。
　　“这药，绝对有问题！”
　　茂凡猛地一巴掌拍在井沿上：“如果是正经治病的药渣，金家的下人多的是地方倒，哪怕倒在泔水桶里也没人管！为什么偏偏要偷偷摸摸跑到这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废院，倒在曾死过人的枯井里？因为凶手知道这地方没人敢来！更关键的是——”
　　茂凡转过头，一字一顿：“我前脚刚从这儿捡走一点残渣，后脚这地方就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一直藏在暗处，他在时刻盯着金府的风吹草动！他心虚了！他怕这药渣暴露他的底细，所以迫不及待地来毁尸灭迹！”
　　“欲盖弥彰啊！”茂凡一把亲热地揽过仲广的肩膀，心情大好，“还真得多谢这位‘好心人’急不可耐的扫地动作呢，真是贴心帮我排除了错误选择。走！咱们吃饭去！”
　　怎么就突然要去吃饭了？前一秒还在抓凶手，后一秒就干饭？仲广完全跟不上这位爷清奇的脑回路，但折腾了一大早，他肚子里确实也唱起了空城计，于是便半推半就地跟着茂凡往饭厅走。
　　一踏进饭厅所在的院子，那种如同坟场般的死寂感再次扑面而来。
　　沿途走过的每一个下人，比昨日还要谨小慎微。所有人都将腰弯得极低，脑袋恨不得塞进肚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惨白的面具，目光呆滞，行走间连一点衣料摩擦的声响都不敢发出，生怕惊动了谁。
　　“好端端的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宅院，现在弄得就像是修罗鬼宅一样，连一丝活人的热气儿都闻不到了。”仲广压低声音，在茂凡耳边唏嘘感叹。
　　茂凡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穿过长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冷厉的情绪，快得连仲广都未能捕捉到。
　　“算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仲广摇了摇头，走到桌前准备大快朵颐。可当他看清桌上的饭菜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怎么回事？”仲广指着桌上的菜盘子，满脸不可思议。
　　茂凡低头一看。只见往日里那些流水般端上来的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今天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碟子水煮的青菜，凉拌的豆腐，外加一盆清汤寡水的萝卜汤，寡淡得跟和尚庙里的斋菜一模一样。
　　一个端着托盘的下人恰好走上前来，战战兢兢地低头解释：“两位大师见谅。老爷今晨下了死命令，从今日起，金府上下所有人不得沾染半点荤腥，必须茹素，要为……为小少爷，斋戒祈福七日。”
　　仲广听得直瞪眼。为了一个连胎毛都没长齐，还没出世就没了的孩子，逼着全府几十号人跟着吃七天素？这也太霸道了吧！但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神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只能在心里腹诽。
　　茂凡倒是接受良好。对于他这种常年在深山老林里风餐露宿的旅人来说，山珍海味固然是好，但这等干净清爽的粗茶淡饭他也绝不嫌弃。
　　“知道了，规矩我们懂，多谢小哥。”茂凡客气地应承了一句。
　　那下人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便逃也似的退下了。
　　等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仲广才夹起一根青菜叶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金老爷，看来是把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当成了命根子了。”
　　“不管他平时多狠毒，毕竟那是他期盼了半辈子才等来的第一个骨血，伤心欲绝，也是人之常情。”茂凡夹起一筷子豆腐送入嘴里。虽然是斋菜，但金家厨子的手艺摆在那儿，味道倒也十分鲜美。
　　仲广就着萝卜汤扒了两口白饭，回想起这短短几天金府里发生的连环惨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茂老弟，你说，这背后下手的人，得是跟金揽复结了多大的血海深仇，才会设下这么个断子绝孙，家破人亡的毒计啊？”
　　多大仇啊？
　　茂凡咽下嘴里的饭菜，他也想知道。
　　能布下这等杀人诛心之局的，究竟是个怎样可怕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