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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执记忆 病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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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06年·秋
皇甫勋这辈子被人骂过很多次。
有人说他跋扈,有人说他混账,有人说他就是条仗着家世横着走的疯狗。这些评价他全都听过,也全都认。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从没打算改。
但他自问,他记事以来,唯一一次真心实意地想对一个人好——
是七岁那年的秋天。
那个秋天,他被父亲丢到了乡下。
皇甫家的规矩很奇怪。他爸白手起家打下那么大一片商业帝国,对他这个独子的要求却是:先吃苦,再享福。于是七岁那年,他被从市里的国际学校拎出来,塞进了外婆老家那所连操场都是泥巴地的乡村小学。
“勋儿,爸不是要虐待你。”送他来那天,他爸蹲在他面前,难得语气温和,“但你得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你得去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
七岁的皇甫勋听不懂这些大道理。
他只知道,这里的教室没有空调,课桌是木头的老旧货,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厕所是旱厕,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味道。食堂的饭菜寡淡得像是水煮的,他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他的脾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彻底变坏的。
他开始打架。揪女同学的辫子,往男同学的书包里塞癞蛤蟆,上课的时候故意大声讲话打断老师,下课的时候堵在门口不让别人出去。他把对这个地方所有的厌恶,全部发泄在了周围的人身上。
老师们不敢管他。校长知道他爸是谁,特地打过招呼。同学们更不敢惹他,因为他打起人来是真下狠手,而且打完了一点愧疚感都没有,拍拍裤子就走。
他成了整个小学部最臭名昭著的学生。
他也无所谓。
反正他也不想待在这里。闹得越凶,说不定他爸就越早把他接回去。
但那个秋天,班里来了一个转学生。
那天早上,班主任领着一个女孩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班主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她叫芮纾允,从市里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皇甫勋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讲台上站着一个很小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淡粉色的小花。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绑着白色的蝴蝶结。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像商店橱窗里摆的那种洋娃娃。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几张陌生的面孔,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芮纾允同学,跟大家打个招呼吧。”班主任鼓励地看着她。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小的:“大家好……我叫芮纾允。”
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底下的男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吹口哨了。
皇甫勋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又是一个城里来的娇气包。估计待不了两天就得哭着喊着要回去。
他懒得再看,继续趴回桌上睡觉。
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城里姑娘,居然比他想象中能扛得多。
她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上课认真听讲,作业写得工工整整,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虽然不大,但条理清晰,几乎没有答错过。第一次单元测验,她考了全班第一,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班主任对她赞不绝口,没过两周就让她当了班长。
皇甫勋对此嗤之以鼻。
班长?不就是老师的狗腿子吗?
他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敌意。她发作业本发到他桌上的时候,他故意用手肘把本子扫到地上。她站在讲台上维持纪律的时候,他故意大声讲话,引得周围的男生一起起哄。她在黑板前面板书的时候,他在下面学她说话的腔调,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从来不跟他正面冲突。
她只是看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本子,或者等他闹够了再继续说话。
那种眼神让他很不爽。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饲养员看笼子里闹腾的猴子的眼神。
那种“我知道你在犯浑,但我懒得跟你计较”的眼神。
这让皇甫勋更加变本加厉。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深秋的一个午后。
那天放学后,皇甫勋被班主任留下来补作业。他其实都会,就是懒得写。等他磨磨蹭蹭写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已经空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旗杆下面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转学生。
她一个人坐在旗杆的水泥底座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撑着下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秋风吹过来,她那条白裙子的裙摆轻轻飘动着。
她看起来……很孤单。
皇甫勋站在不远处,鬼使神差地没有走开。
他看见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转身去了学校门口的杂货店,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瓶橘子汽水,和一包橘子味的棒棒糖。
他走回操场,把那瓶汽水重重地放在她旁边的水泥地上。
她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他,眼睛里还带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水光。
“喂,”他别过脸去,不看她的眼睛,语气凶巴巴的,“你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换个地方上学吗,又不是上刑场。”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汽水,又抬头看了看他。
“……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我给鬼的啊?”他没好气地说,然后把那包棒棒糖也扔了过去,“拿着。别哭了。丑死了。”
她接住那包糖,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皇甫勋的耳朵尖红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跑。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明天体育课分组,你要是没人组队,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就跑了。
跑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一样。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那个女孩坐在夕阳里,握着那瓶橘子汽水,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想对一个人好。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他的这个想法有多么愚蠢。
他跟她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瓶汽水和那包糖而变得亲近。恰恰相反,从那天之后,她反而开始躲着他了。
他不知道原因。
他只是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懒得跟你计较”的平静,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疏远的回避。
她开始跟班里那几个女生走得很近。那几个女生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整天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谁跟谁多说了一句话都能被她们编排出一部连续剧。
而她们的八卦中心,恰好就是他。
“诶,你们有没有觉得,皇甫勋跟他表妹走得好近啊?”
“什么叫走得好近,他俩本来就是亲戚好吗?”
“亲戚也可以青梅竹马嘛!他表妹长得那么好看,皮肤白白的,说话又温柔,我看他俩以后肯定……”
“对对对,我也觉得!”
那些话随风飘进他的耳朵里,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他表妹确实在这所学校读书。他妈托姨妈照顾他,姨妈就把他表妹也转了过来,方便一起接送。他跟表妹之间清清白白,就是兄妹关系,但这些长舌妇就是能编出花来。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但他在乎他表妹的名声。
然而更让他恼火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课间,他从厕所回来,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了那群女生的声音。他本来想绕道走,却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诶,纾允,你觉得呢?皇甫勋跟他表妹是不是很配?”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那个软软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哇……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配哦。”
他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握着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没有走出去。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群女生嘻嘻哈哈地走远了,听着她的脚步声夹杂在其中,渐渐地听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被捏扁的瓶子,水从瓶口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那天下午,他翘了课。
他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上,往水里一颗一颗地扔石子。
水面被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就像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找不到出口。
他想不明白。
他给了她汽水,给了她糖,还主动跟她说可以跟他一组——他皇甫勋这辈子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好过?
她凭什么?
凭什么跟那些人一起笑话他?
后来他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之所以会说那些话,是因为她想融入那个圈子。她一个新来的城里孩子,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没有朋友,她害怕被孤立,所以她学着那些女生的样子说话,学着她们笑,学着她们议论别人。
她不是真的想伤害他。
她只是想被接纳。
但七岁的皇甫勋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他第一次想对一个人好,那个人转头就跟别人一起戳他的脊梁骨。
他把手里剩下的石子全部扔进了河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对她的态度变得更加恶劣。她收作业的时候他故意不交,她记考勤的时候他故意迟到,她上台发言的时候他在底下发出怪声。他用尽一切方法让她难堪,让她下不来台。
她每次都默默地忍了。
这让他更加恼火。
就好像他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棉花上,她根本不痛不痒。
学期末的时候,她走了。
听说是户口问题解决了,她要转回市里去上学。
她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她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前排那个空荡荡的桌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放学后,他一个人走到旗杆下面,在那个她曾经坐过的水泥底座上坐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那是上次那包里面剩的最后一根,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糖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意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酸。
他坐在那里,把那根糖吃完,然后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口袋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吃过橘子味的任何东西。
二十年后。
皇甫勋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工位上那个正在低头忙碌的身影。
她还是那么矮。一米六出头,坐在工位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她还是戴着眼镜,只不过从当年的圆框变成了现在的细银框。她还是喜欢穿裙子,只不过从当年的白色连衣裙变成了现在的职业套装。
她变了很多。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的最深处,躺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橘子味的。
他盯着那张糖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抽屉关上,重新锁好。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班长,”他低声说,“你以为你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