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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似的走廊 不该有的心 ...

  •   第二章走廊尽头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陌柬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板瓷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心跳的频率降下来。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好了,冷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心理学入门课上老师教过的情绪调节技巧:识别情绪、命名情绪、接纳情绪、然后让它过去。

      她现在是什么情绪?

      羞耻。占比大概百分之六十。

      慌张。百分之二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

      陌柬遥睁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情绪——某种隐秘的、不合时宜的、说出来会被自己唾弃的……高兴。

      是的,高兴。

      她咬了咬下唇,试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它就像水里按不下去的浮球,越压越往上窜,再揭开她的“行己有耻”度低的事实。

      她高一那年,有一次去医院给爸爸送文件。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少年。

      他穿着隔壁一中的校服,白色的衬衫扎进裤腰里,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
      他低着头走路,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骨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更要命的是,他的眼神里泛着一点清澈的光,认真得和化验单上的数据一样,没有一点差错。

      她当时就愣住了。

      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后来她从爸爸口中得知,那是周叔叔的儿子,周衡朔。她小时候在泳池见过的那个哥哥。

      她完全不记得他小时候长什么样了。但那一刻站在医院走廊里的少年,像一道光一样烙进了她的视网膜里,从此再也没有褪色过,反而随着四季的轮换越发清晰。

      她悄悄地、偷偷地、不动声色地记了他好多年。

      所以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的人是他——

      她心里那百分之二十的高兴,就是这么来的。

      当然,剩下的百分之八十是恐慌和罪恶感。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乌龙。
      她把人家给睡了,还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发生的,记忆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而且人家对她是什么态度?会不会觉得她很随便?会不会觉得她很恶心?

      想到这里,那股高兴劲儿就像被针扎了一下,迅速瘪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两万出头。

      这是她暑假打工攒的钱,加上平时生活费里省下来的,本来是打算买一台新相机的。
      她犹豫了三秒钟,截了个图,然后点开微信,找到刚刚通过好友申请的那个头像——头像是纯黑色的,没有朋友圈入口,看起来像是屏蔽了她,有点小失落。

      她打字,删掉,又重新打,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最终发出去一条:

      “哥哥,昨晚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卡里刚好有两万块,转给你当作补偿吧。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你随时找我。”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最后一句话有歧义,连忙撤回了,重新发了一条:

      “转给你当作精神和身体损失费。”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转了账。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又开始加速。

      几秒钟后,对面回了一条消息:

      “不用。”

      紧接着,那笔转账被退了回来。

      “昨晚谁也没占谁的便宜,顶多是有点麻烦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陌柬遥盯着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逼回去。

      不愧是从小就叫过的哥哥。真的是个好人。

      她蹲在走廊里,抱着手机,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感动,又有点委屈。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股隔夜的酒味混杂着陌生的气息,让她有点反胃。她皱了皱眉,打开通讯录,拨通了闺蜜的电话。

      “倾殊,”她压低声音说,“江湖救急。”

      电话那头的倾殊显然还没睡醒,声音含糊不清:“干嘛?大清早的……”

      “我在望江路那个民宿这边,你能不能帮我送一套衣服过来?”

      “送衣服?你自己的衣服呢?”

      “……穿了。”

      “穿了为什么要送?”

      陌柬遥沉默了两秒:“你别问了,快来。回头请你吃一个月午饭。”

      倾殊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声音一下子清醒了:“陌柬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快来!”

      她挂了电话,把民宿的名字和房间号发过去,然后抱着膝盖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手臂里。

      走廊很长,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上午的光线,明亮但不刺眼,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这个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医院的走廊。

      她忽然就又想起了那一天。

      高一那年秋天,她在医院走廊。
      秋天的阳光斜斜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她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迎面看见一个少年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本在翻看。

      他穿着一中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臂。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仿佛在随光跳动。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当时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跳了一拍。

      那个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定格在她的记忆里——阳光、走廊、白衣少年。

      后来她从爸爸口中知道那是周衡朔。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几句,知道了他在一中读高二,成绩很好,物理竞赛拿过奖,周叔叔提起他的时候满脸骄傲。

      她把这些信息默默地收好,放在心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再后来,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直到今天早上。

      命运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把他们重新拽到了彼此面前。

      她想起刚才在房间里,他靠在床头看她的眼神——平静、淡然,带着一点点审视的距离感。没有厌恶,没有嫌弃,但也绝对没有她期待中的那种惊喜或者悸动。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走错了房间的陌生人。

      一个有点麻烦的妹妹。

      仅此而已。

      陌柬遥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这才是这件事里最让她难受的部分。她偷偷记了他这么多年,而他对她,什么都没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见周衡朔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清爽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看到她蹲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

      陌柬遥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力道不大,但很稳。

      “我……在等朋友送衣服来,”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太想穿昨天的。”

      周衡朔点了点头,松开手。

      他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医生家庭出身的、特有的务实语气:

      “你……要不要吃点药?”

      陌柬遥愣了一下。

      “虽然意外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防着点比较好,”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尴尬也没有扭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你需要的话,楼下就有药店。”

      陌柬遥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果然是个负责任的人。不愧是爸爸是医生的孩子,不像自己。

      “不用担心,”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会处理的。”

      周衡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那我先走了。”

      “嗯,哥哥再见。”

      他迈步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背影修长挺拔,步伐不紧不慢。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陌柬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消失在光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和当年医院走廊里的那一幕,莫名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走廊,一样的光线,一样的少年背影。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她是那个走错了房间、弄乱了他人生的笨蛋。

      她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睡了个大帅哥。

      好像……也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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