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死的白月光》赤狐墨遥

23、爸爸，我和妈妈都很好 宋怀的

　　宋怀的葬礼，天阴沉沉的。
　　连日的秋雨终于停了，却压着漫天化不开的灰雾，冷得刺骨。
　　所有老同学都来了，王泽龙、燕楠佳、姜棠、巴江屹、寒凌月、李悠悠，一群人红着眼眶，安静肃穆。
　　谁也无法接受，那个好不容易走出阴霾、重新找回人生、拼尽全力奔向爱人的宋怀，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永远定格在二十三岁。
　　叶淮佳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脸色惨白得像纸。
　　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泪早已哭干，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黑白照片里眉眼清隽的少年，照片上的他笑得温柔，是复合之后、最鲜活明亮的模样。
　　所有人都怕她撑不住，轮番陪着、守着、劝她放宽心。
　　可没人知道，一场更大的宿命，早已悄然落在她身上。
　　葬礼进行到后半段，空气寒凉肃穆。
　　叶淮佳忽然心口一阵剧烈的翻涌，胃里空空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头顶。她猝不及防侧身弯腰，剧烈干呕起来，浑身发抖，手脚发软。
　　身边的李悠悠吓得连忙扶住她：“淮佳！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难受撑不住了？”
　　所有人都慌了神。
　　葬礼结束后，在众人的催促下，疲惫至极的叶淮佳去医院做了检查。
　　一张薄薄的报告单，轻飘飘落在手里，却承载了她往后余生的全部重量。
　　——早孕，六周。
　　是宋怀的孩子。
　　是他们解开所有误会、重归于好、真心相爱后，留下来的，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牵绊，唯一的骨肉。
　　拿到结果的那一刻，叶淮佳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忽然无声落泪。
　　心酸、悲痛、庆幸、孤勇，万般情绪揉碎在一起。
　　他走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永远离开了人间，离开了她的余生。
　　可他留给了她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滚烫的、鲜活的生命。
　　那一刻，叶淮佳心里做了这辈子最坚定、最决绝的决定。
　　她要留下这个孩子。
　　不管多难，不管多苦，不管往后孤身一人有多难熬。
　　她要留住宋怀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从此，叶淮佳拒绝了所有人的劝慰，拒绝所有善意的介绍，此生，不再嫁人，不再寻伴，不再动心。
　　她一个人熬过孕吐，一个人挺着肚子上班，一个人产检，一个人准备婴儿用品，一个人熬过所有深夜无助的时刻。
　　母亲病情慢慢好转，看着孤勇坚韧的女儿，终究只剩心疼与陪伴。
　　十个月后，她生下一个男孩。
　　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眉眼的清隽弧度，几乎和宋怀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小的一团，安静乖巧，不哭不闹，像极了年少安静温柔的他。
　　叶淮佳给他取了简单温柔的名字，独自抚养，倾尽所有。
　　岁月一晃，十余年匆匆而过。
　　曾经襁褓里的小婴儿，慢慢长到了初中。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愈发清俊，性子安静温柔，懂事沉稳，不吵不闹，体贴贴心。
　　走在路上，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相像。
　　举手投足、低头思考的模样、浅笑的弧度、沉默温柔的神态，完完全全，复刻了年少的宋怀。
　　每一年清明，叶淮佳都会带着孩子来看他。
　　十几岁的少年站在墓碑前，安安静静鞠躬，会熟练地替妈妈拂去墓碑上的落叶，轻声告诉碑上的人：
　　“爸爸，我和妈妈，都好好的。”
　　十多年光阴。
　　叶淮佳从二十三岁悲痛欲绝的年轻女孩，长成安稳温柔、从容淡然的单亲母亲。
　　她工作稳定，生活规律，心性平和。
　　身边亲友早已陆续成家、儿孙满堂，唯独她，一生未再嫁，一生守着回忆，守着孩子。
　　没有人再敢提宋怀，没有人再敢提那场雨夜的悲剧。
　　所有人都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只有叶淮佳自己知道——
　　她这辈子的爱、心动、青春、圆满与遗憾，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世间万千男子，再无人是宋怀。
　　她看着眼前眉眼酷似他的少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一点点长成他当年的模样，常常会在阳光底下失神。
　　像是隔着漫长岁月，重新看见了十七岁那个少年。
　　看见了他的温柔，他的愧疚，他的迟来的珍惜，看见了他们兜兜转转、好不容易圆满、却又天人永隔的短暂一生。
　　晚风拂过墓碑，岁岁年年，人间如常。
　　她终身未嫁，孤身守子，
　　守着一场来不及的婚礼，
　　守着一段短暂圆满的爱恋，
　　守着一个永远离开的人，
　　过完了漫漫余生。
　　他永远留在了二十三岁，
　　而她，用一辈子，怀念了一场青春至终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