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城：众生皆苦》》低山臭水遇知音

9、半块冷馍与残竹 第九章

　　第九章：

　　城西废弃的排水暗渠，像是一条被城市遗弃的肠道，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但在蚀骨城沦为炼狱的今夜，这里是唯一能让人喘息的避难所。

　　顾长生在暗渠深处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凹陷，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袍脱下，垫在满是污泥的石板上，随后才示意苏暖坐下。

　　“蛮族的战马进不来这里。”顾长生低声说道，声音因缺水而显得格外沙哑。

　　苏暖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目光死死盯着暗渠口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饥饿和恐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点抽干她最后的生气。

　　顾长生没有再多言，他沉默地靠在苏暖身侧，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替她挡住从洞口灌进来的寒风。随后，他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半个已经发硬的杂粮馒头。这是他们最后的口粮。

　　那馒头硬得像块石头，表面甚至裂开了几道纹路。顾长生皱了皱眉，双手握住馒头两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馒头终于被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断面粗糙，掉下不少碎屑。

　　顾长生没有丝毫犹豫，将手里那块明显更大、更完整的馒头递到了苏暖面前。

　　“吃。”

　　苏暖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块馒头和顾长生枯瘦的手掌之间游移。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是生理本能的渴望，但她没有伸手，只是轻轻推了推顾长生的手：“你是读书人，没力气……你吃大的。”

　　“我不饿。”顾长生撒谎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不由分说地将大块馒头塞进苏暖冰凉的手里，然后迅速收回手，捡起地上掉落的那些碎渣和剩下的小半块硬底，一股脑塞进嘴里。

　　馒头太硬，划得口腔生疼，但他咀嚼得很用力，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苏暖捧着那块馒头，指尖感受到了粮食粗糙的触感，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面皮上。她不再说话，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像是在品尝什么易碎的珍宝。

　　顾长生一边费力地吞咽着干涩的碎屑，一边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怀里摸出那本《蚀骨录》。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半空，顿了顿，转头看向正努力进食的苏暖。

　　“你妹妹小桃，生前喜欢什么？”

　　苏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她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喜欢竹子。她说竹子有节，像人的骨头，折不断，压不弯。”

　　顾长生握着笔的手微微一僵。

　　竹子。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暗渠外。那里是一片被战火烧焦的竹林，残存的几竿翠竹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无声地哀悼。

　　笔尖落下，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苏氏小桃，性喜竹，城破日亡。”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书，将其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苏暖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甚至连手指上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生苍白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顾记录官。”

　　“嗯？”

　　“你的笔，别停。”苏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执拗，“只要笔还在写，我们就还没死绝。”

　　顾长生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少女那张沾满灰尘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因为刚才的食物而恢复了一丝焦距，亮得惊人，像是废墟里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嗯。”顾长生应了一声，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顶，“睡吧。存点力气。”

　　苏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渐渐放松，靠在了顾长生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顾长生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胃里的饥饿感因为那点碎屑的填充而稍稍缓解，但寒意却更甚。他听着苏暖细微的呼吸声，感受着那份透过衣料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体温。

　　在这座已经沦为死城的蚀骨城里，这份体温，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暗渠外的风更大了，吹得那几竿残竹发出凄厉的啸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顾长生抬起头，目光穿过洞口，望向那片在黑暗中摇曳的竹林。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

　　他不知道这片竹林在明天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得护住肩头这点重量。

　　哪怕代价是把这身书生骨头，一寸寸折断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