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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职 北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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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初雪落下来的时候,晚风裹着碎雪扑在街头。
往日喧嚣的街道蒙上浅白,车灯碾过薄雪晕开朦胧光晕,沈叙揣着口袋站在公交站台,抬眼望去,整座繁华都市,顷刻间温柔覆雪。
他是在连续熬了好个大夜,交完最后一个被甲方批得一无是处的策划案后,在会议室里当着全组人的面,把手里的咖啡杯轻轻放在桌上,说了句“我离职了”。
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情绪上的起伏。
旁人看不出异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五脏六腑都被凭空攥紧,转瞬便卸去力道,带来的却不是想象中解脱,反而有一种巨大的令人耳鸣的空茫纷至沓来。
同事们诧异的目光,主管错愕的脸,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甚至还记得把工牌端正地摆在桌面上,然后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将那个充斥着打印机噪音和焦虑气息的空间隔绝开来。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滚烫的眼皮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没有回那个只有十几平米,堆满外卖盒子的出租屋,而是直接去了乘公交去车站。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倒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底那点支撑他的那簇光亮,转瞬彻底熄灭,那些曾经拼命追逐的KPI、年终奖、晋升通道,此刻想来,都虚无得像这漫天的飞雪。
回望平村的路途遥远,辗转倒车,当那辆熟悉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停在村口时,沈叙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尾气味,只有干草、泥土和一种清冽的属于山区的寒气。
爷爷奶奶已经在院坝里等着了。
看到孙子拖着一个行李箱下车,奶奶第一句话没有问为什么回来,也没问工作怎么样了,而是快步走上前,接过他冰凉的手,心疼地说:“哎哟,这手凉的,快进屋,火盆烧旺了。”
爷爷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行李箱,那箱子看着轻,提起来却很有分量。
老人家掂了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也未曾点破,只是拍了拍沈叙的肩膀:“回来就好,外面风大,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堂屋中央的火盆里,炭火正红,奶奶塞给他一个滚烫的烤红薯,焦香的甜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叙剥着薯皮,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看着爷爷奶奶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听着锅里腊肉炖笋干的咕嘟声,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后知后觉地松垮下来。
他没有解释辞职的原因,爷爷奶奶也默契地没有追问,饭桌上,爷爷只说:“城里的饭金贵,但不一定对胃口,多吃点家里的菜,踏实。”
那天晚上,沈叙睡了辞职以来第一个无梦的安稳觉,没有被闹钟惊醒的恐慌,没有手机消息提示音的催促,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接下来的几天,沈叙彻底躺平了。
他什么都不想,每天就是陪爷爷去茶园剪枝,帮奶奶晒腌菜,或者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坝边,一看就是一下午的远山。
阳光落在他久未运动,有些苍白的脸上,带来微微的暖意,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但这种纯粹的休息并没有持续太久,沈叙不是那种真的能心安理得坐吃山空的人。
看着银行卡里的积蓄,再看看村里丰富的物产,爷爷手工炒制的绿茶,奶奶腌制的酱菜,山上现采的笋干、菌菇,品质极佳,却因为信息闭塞,往往只能低价卖给上门的商贩,或者烂在地里。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萌生。
他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之前的工作也是做策划,为什么不利用自己的专长,帮村里把这些好东西卖出去呢?既能让自己有事做,也能实实在在地帮衬到家人和乡亲。
说干就干,他先去找了村长。
村长对这个在大城市读过书的年轻人回来很是欢迎,听了他直播带货的想法,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大力支持,拍板把村委会闲置的一间小屋给他当临时仓库,还帮他联系了几户愿意合作的农户。
接下来的日子,沈叙忙碌起来,他不再只是晒太阳,他背着相机,满山遍野地跑,拍摄素材,写文案,研究直播平台规则。
他把自己这些年的策划经验都用上了,从账号注册、页面设计,到选品标准、定价策略,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爷爷奶奶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奶奶负责按古法制作酱菜,爷爷则负责质量监督,两老看着孙子忙前忙后,眼里满是欣慰。
一切筹备妥当,一场直播定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沈叙特意把直播背景设在自家庭院,背后是苍翠的青山和古朴的老屋,很有乡土气息。
他提前测试了网络,摆好了样品:翠绿的茶叶,琥珀色的笋干,色泽诱人的辣酱。
晚上七点,直播准时开始。
沈叙对着镜头,努力克服最初的紧张,露出练习过多次的,温和得体的微笑:“大家好,我是沈叙,现在是晚上七点,我在望平村……”
他讲得很细致,从茶叶的采摘时节、炒制工艺,到笋干的晾晒过程,再到辣酱的独家配方,他的声音清朗,介绍得条理清晰,偶尔还会穿插一点山村生活的趣事。
然而,现实和理想总有差距,直播观看人数,始终在两位数徘徊。
弹幕稀疏,大部分是系统欢迎语,偶尔飘过几条“支持大学生返乡”“村子好漂亮”之类的留言,还是村里的几个人留的。
沈叙心里有些失落,但很快调整过来,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是从零开始,他依旧热情地介绍着,耐心地回答着每一条弹幕。
两个小时的直播结束,后台数据显示,在线峰值人数59人,卖出了18单,其中可能有亲戚朋友的捧场,但终究是开张了。
下播后,沈叙长长舒了口气。
奶奶端来一碗温热的蜂蜜水,爷爷则闷声说了一句:“十八单,不少了,以前赶集,一天也卖不了这么多。”
沈叙喝着甜甜的蜂蜜水,看着爷爷奶奶朴实的笑脸,心里的那点失落烟消云散,是啊,万事开头难,只要开始了,就不怕。
第二天,沈叙继续进山,补拍一些山泉水和野生菌菇的素材。
下午时分,直播完的疲惫感涌上来,他便沿着溪边慢悠悠地往回走,初冬的溪水很凉,水流撞击在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走到一处回水湾,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块灰黑色的岩石旁,有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影子。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石头,竟然是一只小动物。
它缩成一团,浑身被溪水浸透,原本该是蓬松的毛发此刻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骨架。
那是一只幼崽,看起来像猫,但又有些不同,它耳朵尖上各有一撮俏皮的黑色簇毛,尾巴短短的。
此刻,它正警惕地瞪着一双金褐色的圆眼睛,看到沈叙靠近,立刻咧开嘴,露出粉嫩却细小的牙,发出“哈——哈——”的威胁声。
明明虚弱得厉害,连哈气都带着颤音,却还要强撑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沈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小家伙的眼神,让他想起了镜子里的自己,脆弱,不安,却又拼命想要显得强大,不让人看轻。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触,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小家伙的肚子扁扁的,后腿似乎受了伤,姿势有些别扭。
“你也……没家了么?”
沈叙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解下外衣,小心地铺在地上,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沾了点冰凉的溪水,递到它嘴边。
小家伙警惕地盯着他的手指,鼻翼快速翕动,喉咙里的哈气声低了下去,渴极了,它终究是忍不住,飞快地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随即又立刻缩回去,继续戒备着。
沈叙耐心地等着,他又尝试着靠近一点,那小家伙立刻炸毛,哈气声加大。
沈叙便停下,用指腹轻轻挠了挠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我不欺负你,我家里……也有点冷清,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僵持了许久,可能是这个人的气息太过温和,又或许是饥饿和寒冷战胜了恐惧,小家伙的戒备终于松动了一丝。
沈叙趁机,动作轻柔又迅速地用外套将它兜了起来,拢进怀里。
骤然离地,小家伙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微弱。
沈叙用手掌稳稳托住它,感受着那小小一团传来的剧烈心跳和冰凉的温度,像捧着一块易碎的冰。
他站起身,用外套将这团毛茸茸紧紧裹住,走向回家的路。
夕阳西下,怀里的小东西安静了下来,只偶尔发出一声细微,带着颤音的呜咽。
“以后,就叫你小溪吧。”
沈叙低头,看着外套缝隙里露出的那撮黑色耳簇,轻声说道,“咱们……互相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