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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陶土 一起捏陶土 ...

  •   第十八章陶土
      六月末的杭州,盛夏裹挟着湿热的风席卷整座城市。
      浙江大学的校园里四处弥漫着独属于毕业季的复杂气息。主干道两旁挂满五颜六色的毕业横幅,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成群结伴,三三两两簇拥着拍照留念。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少年少女的欢笑、道别,还有即将各奔东西淡淡的怅然。
      梧桐树冠层层叠叠撑开巨大的荫凉,阳光穿过叶片缝隙,在柏油路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漂浮着栀子花浓郁清甜的香气,混杂着奶茶、小吃的烟火气,喧嚣热闹,扑面而来。
      陆轵手里简单拎着一只帆布包,站在校门口巨大的石碑旁安静等待。
      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深色长裤,没有跟随同学们换上学士服扎堆合影。周遭喧闹的人群仿佛自动和他隔出一层无形的屏障。
      今天是他正式从浙大毕业的日子。
      整整四年,他在这里埋头苦读,拼命实习,尽可能远离那个充满偏见与冰冷的原生家庭。四年寒暑,无数个独自泡在图书馆、熬夜赶项目的深夜,没有人陪伴,所有委屈、压力、迷茫全部由自己消化。如今顺利拿到毕业证与学位证书,尘埃落定,心里却没有想象中汹涌的狂喜,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平静。
      不少同班同学发来消息邀约晚上的毕业聚餐,班级集体订了酒店,所有人都劝他务必到场。陆轵委婉一一回绝。
      热闹的人群会让他局促。比起觥筹交错、客套寒暄的聚会,他更想要一段安安静静、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陆洄发来的消息。
      【轵哥,我到校门对面的公交站台了,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陆轵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浅淡的暖意。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越过来往人流,望向马路对面。
      马路边,少年背着简约黑色双肩包,笔直站在梧桐树下。熟悉的黑发清爽利落,身形挺拔。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陆洄精准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抬起手轻轻朝他挥了挥。
      几个小时前,陆洄搭乘高铁从北京匆匆赶来杭州。特意和学校辅导员申请了短期事假,只为赶来陪陆轵度过毕业这一天。
      自从滨河夜晚牵手之后,两人异地相隔,见面机会并不算多。大多时候依靠消息、视频联络思念。每一次短暂碰面,都格外珍贵。
      陆轵收紧帆布包背带,缓步穿过人行横道,朝着陆洄走去。
      “等很久了?”走到少年面前,陆轵率先开口,声音平和轻柔。
      陆洄摇头,目光落在陆轵身上,细细打量他,眼底藏不住的在意:“没有,刚到十分钟。外面太热,怎么不找个店铺里面等我?站在太阳底下容易中暑。”
      说话间,陆洄自然地伸手,想要接过陆轵手里的帆布包。动作做出一半,又悄悄顿住。
      他依旧牢牢记得陆轵内敛害羞的性格,不敢太过主动,害怕突兀的亲近让对方感到不适。相处的尺度,他始终反复拿捏,小心翼翼。
      陆轵察觉到他细微的停顿,轻轻把帆布包往身后收了收:“包里东西不多,我自己拿就可以。”
      “好。”陆洄顺从收回手,转而轻声说道,“毕业手续全部办完了吗?”
      “嗯,全部结束。”陆轵微微颔首,“档案、离校清单都上交完毕,宿舍下午就可以清空。”
      “打算先去哪里?班级聚餐不去吗?”陆洄随口询问。出发之前,他听说陆轵班上组织了盛大的毕业晚宴。
      陆轵轻轻蹙了一下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不去了。人太多,不太习惯。”
      四年同窗,很多同学仅仅只是点头之交。一桌陌生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客套祝福的话语,应付源源不断的敬酒,想想便觉得疲惫。他不擅长融入集体的热闹。
      陆洄完全理解。原生家庭长久带来的孤僻,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他从来不强迫陆轵去迎合不喜欢的环境。
      “那正好,我提前安排好了行程。”陆洄唇角弯起,眼底藏着小小的期待,“我在老巷那边预约了一家陶艺工作室,可以手工DIY捏陶器。我们今天下午可以过去,安安静静待一下午。”
      “捏陶?”陆轵微微一怔。他从前只在短视频里见过别人玩陶艺,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
      “嗯。”陆洄耐心解释,“那家店藏在老杭州老街里,人流量不大,环境很安静。可以捏杯子、小碗,或者任意想做的造型。做好之后店家会上釉烧制,过一段时间成品就能取。我想着,我们可以一起做一件东西,当做你毕业的纪念。”
      亲手制作、独一无二的物件。
      长久留存,能够握在手心的纪念。
      这番话轻轻落在陆轵心上,激起层层细微涟漪。
      漫长岁月里,几乎没有人用心为他准备充满仪式感的小事。父母所有注意力从小倾注在陆洄身上,他永远是被忽略、被要求懂事的那一个。那些生日、升学、重要节点,从来没有任何人费心为他准备纪念。
      如今毕业这个重要的节点,陆洄悄悄做好规划,想要和他共同留下专属回忆。
      陆轵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下意识避开陆洄热切的视线,望向老街的方向,低声应下:“……可以。”
      简单两个字,让陆洄眼底光亮更盛。
      “工作室距离这边有点距离,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我已经提前叫好了车,就在路边等候。”
      陆洄一边说着,拿出手机确认车辆位置。两人并肩朝着路边停靠的网约车走去。
      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自从第一次十指相扣之后,私下独处时陆洄偶尔会尝试牵手,可只要身处公共场合,陆轵下意识会保持分寸。陆洄充分尊重他,从不会强行靠近。
      拉开车门,两人先后坐进轿车后座。密闭狭小的空间,让空气瞬间染上一丝暧昧。
      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吹散室外燥热。车辆缓缓驶离浙大校门口,穿梭在杭州的街道上。道路两旁的梧桐飞速向后倒退,窗外景色不断变换,从充满青春气息的大学校园,慢慢过渡到老城区错落的楼房。
      车厢里短暂安静。
      陆轵侧头靠着车窗,望着外面流动的街景,思绪慢慢飘远。
      四年前,他独自拖着行李箱踏入浙大校门。那时候满心只有逃离家庭的庆幸,对未来一片茫然。他一心想要远离家乡,远离父母无休止的偏心、指责。从未设想,四年后的毕业这天,身边会坐着陆洄。
      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伤痛,兜兜转转,他们跨过血缘带来的桎梏,走到恋人的位置。
      这条路太难,充满太多未知与阻碍。可每当看见陆洄安静温柔的侧脸,心底的不安总会稍稍平复。
      “在想什么?”陆洄察觉到他出神,压低声音轻声询问,打破车厢里的寂静。
      陆轵回过神,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在想四年之前刚入学的时候。时间过得太快。”
      “是啊,很快。”陆洄轻叹一声,语气藏着些许遗憾,“前两年我们一直异地,见面寥寥无几。很多重要的时刻,我没能陪在你身边。”
      陆轵大四实习、备考、承受压力的无数日夜,他只能隔着屏幕发送消息,什么都做不了。这份无力感,陆洄一直记在心里。
      “不用遗憾。”陆轵语调平缓,“那时候我们之间,本就不是现在的关系。”
      那时他们仅仅只是被原生家庭割裂、疏远的兄弟,彼此隔着厚重的心墙。谁也想不到未来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陆洄转头看向陆轵。少年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黑发上,晕开一层浅淡光晕。
      “以后不会了。”陆洄语气认真郑重,“往后你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我都会尽量陪在你身边。不会再缺席。”
      直白又诚恳的承诺,撞进陆轵心底。他喉结轻轻滚动,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再次看向窗外,掩饰脸上悄悄升起的温度。
      陆洄见状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起陶艺工作室的小事,轻松转移话题。
      “店家说店里有基础的教学指导,就算从来没有接触过陶艺也没关系。我打算捏一对杯子,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勉强配合我。”
      “一对杯子?”陆轵低声重复。
      “嗯。两只杯子放在一起才算完整。等烧制完成,以后不管我们在哪,看见杯子,就能想起今天。”陆洄浅浅笑着,“当然,如果你想捏别的造型,我们随时可以改主意。”
      陆轵在脑海里悄悄想象两只成对陶杯的模样,心底泛起柔软。
      车辆持续向前行驶,穿过热闹的河坊街外围,拐进一条狭窄古朴的老街。街道两侧是老式砖木结构民居,墙面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痕迹,街边零散分布着茶馆、手作店铺、老式小吃店。没有景区汹涌的游客,安安静静,充满烟火气息。
      网约车缓缓停下。
      “到地方了。”陆洄率先推开车门下车。
      湿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混合着街边桂花树、老木头淡淡的香气。抬头望去,不远处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悬挂着木质招牌,上面雕刻着简约字样:拾土陶艺工作室。
      木质门框摆放着几盆绿植,门口摆放一排晒干的半成品陶器,陶罐、小花瓶错落摆放,文艺又安静。
      “就是这里。”陆洄看向身旁的陆轵。
      陆轵抬眼打量整间工作室,眼底掠过一丝好感。远离喧嚣闹市,氛围闲适安静,确实很适合消磨一个下午。
      两人并肩走上石阶,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
      推门响起清脆的风铃叮咚声响。
      店内空间开阔,墙面摆放层层木架,摆满客人制作完成等待烧制的陶器。空气中弥漫着独特湿润陶土气息,温和不刺鼻。角落摆放几台旋转拉坯机,木桌上摆放各类雕刻工具、颜料、清水盆。
      一位穿着棉麻衣裙的女店主走上前来,笑容温和:“你们好,是提前预约下午两点DIY陶艺的客人对吧?”
      “是的,您好。”陆洄礼貌应声。
      “我先和你们简单说明一下流程。可以选择拉坯塑形,或者手工泥塑。塑形完成之后可以简单雕刻花纹,全部做好交给我们,风干、上釉、高温烧制,大概一个月之后可以取成品。制作过程有任何问题,我都可以过来指导。”店主耐心讲解,同时拿出两件简易围裙递给两人,“泥土容易沾到衣物,先系上围裙吧。”
      陆洄伸手接过两件藏青色帆布围裙,主动把其中一件递到陆轵面前。
      陆轵伸手接过围裙,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陆洄的指腹。一瞬短暂触碰,两人同时微微一顿。
      陆轵迅速收回手,垂着眼,笨拙地尝试系围裙带子。身后的绳结不太好操作,他尝试两次,带子依旧缠绕在一起。
      陆洄看在眼里,迟疑几秒,轻声询问:“要不要我帮你系后面的带子?”
      空气安静一瞬。
      陆轵身体微微僵硬,心底一阵羞怯。后背交给别人触碰,太过亲密。可是反复打结无果,他沉默片刻,极轻地“嗯”了一声。
      得到许可,陆洄缓步走到陆轵身后。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陆洄能够清晰闻到陆轵发丝干净清爽的气息,眼前就是纤细挺直的后颈。陆洄屏住呼吸,尽量放轻动作,伸手拾起两条围裙绳。
      指尖不经意擦过陆轵后背薄薄一层布料。
      陆轵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耳尖飞速染上绯红,直直看向面前摆放拉坯机的木桌,不敢回头。
      陆洄的动作格外轻柔,快速打好一个平整的活结,不拖沓,避免让陆轵持续陷入局促。
      “系好了。”陆洄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恢复到侧面位置,“你帮我也系一下可以吗?”
      陆轵慢慢转过身,对上陆洄带着笑意的眼眸。犹豫片刻,伸手拿起陆洄围裙的系带。
      少年身形比他高大一些,陆轵需要微微抬手才能够到后方。近距离之下,陆洄专注安静地看着他。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陆轵心跳不断加速,手指有些发僵,打结动作缓慢生疏。
      好不容易打好绳结,陆轵立刻收回双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店主站在一旁,笑着递过来两大块温润的原色陶土:“你们先试试感受泥土的软硬,可以先揉捏排气,泥土内部有气泡的话,烧制的时候容易开裂。”
      两块沉甸甸的陶土被放置在木质操作台之上。灰褐色泥土带着湿润冰凉的触感,质朴厚重。
      陆轵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陶土表面。冰凉软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新奇又陌生。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陶艺。漫长的学生时代,所有空闲时间全部用来打工、学习,没有多余精力体验这类消遣。
      陆洄率先伸手,把整块陶土放在木板上,手掌按压上去,按照店主刚刚所说的方法反复揉搓挤压,排出泥土内部藏着的空气。
      “先像这样揉一揉。”陆洄一边动手,一边轻声示范,“店主说揉土是最重要的一步,气泡清理不干净,最后烧制会裂开,我们辛苦做的东西就白费了。”
      陆轵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掌贴在陶土表面,缓慢用力按压。陶土有一定韧性,按压下去会缓慢回弹,需要持续反复揉搓塑形。
      两个人并排站在长长的操作台两侧,各自守着一块陶土。店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市井声响,安静得只能听见手掌按压泥土闷闷的声响。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工作室,落在操作台之上,将两人影子并排投射在地板上,慢慢交叠在一起。
      陆轵专心低头揉土,黑发垂落几缕,落在额前。他动作缓慢细致,小心翼翼,生怕力道过大把泥土扯碎。
      没过多久,掌心、指缝全部沾染上灰褐色陶泥,一层薄薄泥土附着在皮肤上。
      他微微蹙眉,不太习惯手上脏兮兮的感觉,下意识想要抬手擦拭。刚有动作,一旁的陆洄低低笑出声。
      “别往衣服上擦。”陆洄抬了抬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掌,“越擦越脏,旁边有水盆,等塑形结束再洗手就好。”
      陆轵看向自己沾满陶泥的双手,耳尖微红,安静收回动作,继续低头揉搓陶土。
      陆洄侧过头,目光长久落在陆轵身上。
      少年认真垂首的模样格外安静柔和,沾着泥土的指尖时不时轻轻挪动。阳光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内敛沉静的气质扑面而来。陆洄心底一片柔软,只觉得此刻岁月格外安稳。
      他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画面:不必奔波赶路,不用隔着千里屏幕思念,拥有完整的一个下午,只有他和陆轵两个人,可以慢悠悠消磨时光。
      “想好要做成什么样子的杯子了吗?”陆洄开口打破安静。
      陆轵动作一顿,认真思索片刻:“简单一点就好,不需要复杂花纹。直筒款式,不容易失败。”
      他动手能力不算出众,不打算挑战复杂造型,稳妥最重要。
      “可以。”陆洄点头,“我打算做一只稍微宽口一点的杯子,以后用来泡茶。两只杯子可以做成相似的款式,当作成对的杯子。”
      揉土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整块陶土变得细腻均匀,内部气泡基本排出。店主路过查看,确认泥土状态合格,指引他们使用拉坯机。
      “把陶土稳稳固定在转盘正中心,启动机器之后,双手沾水,慢慢调整高度和宽度。力度一定要轻柔均匀。”店主简单演示一遍操作方式,“有变形随时叫我。”
      陆洄率先走到一台拉坯机前,将陶土牢牢按压在转盘中央。脚踩踏板,转盘缓缓匀速转动起来。湿润的泥土跟着转盘持续旋转。
      他双手蘸上清水,小心翼翼贴在陶土外侧,慢慢向上拉伸杯壁。初次上手,动作十分生疏。陶土一会向左边倾斜,一会向右侧塌陷,反复尝试好几次,依旧歪歪扭扭,杯壁厚薄不均匀。
      “看起来好像有点难。”陆洄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轻笑。原本以为捏杯子是轻松简单的事情,亲身尝试之后才知道远比想象困难。
      陆轵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不断扭曲变形的陶土,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难得看见从容稳重的陆洄手足无措的模样。
      “要不重新揉土再试一次?”陆轵低声提议。
      “也好。”陆洄停下机器,把造型崩塌的陶土取下来,重新揉捏成团,“你来试试看吗?”
      陆轵迟疑着走到另一台拉坯机面前,把自己的陶土安放妥当。脚踩踏板,转盘缓缓转动。
      他模仿刚刚店主示范、陆洄尝试的动作,双手沾水,轻轻扶住旋转的陶土。起初还算平稳,可当他试图向内掏空杯底的时候,力道把控失误,陶土底部直接向内凹陷,整个造型彻底变形。
      转盘还在转动,一团泥土歪歪扭扭摊在圆盘中央,看不出杯子的轮廓。
      陆轵停下踏板,望着失败的陶土,轻轻抿了抿唇,心底生出一点挫败感。
      陆洄走到他身侧,俯身看向操作台,温和开口:“没关系,第一次做失败很正常。我们慢慢来,不用着急。”
      两人并肩站在拉坯机前,距离很近。肩膀几乎相互触碰。
      陆洄犹豫片刻,轻声询问:“我可以和你一起调整吗?两个人配合,更容易稳住造型。”
      “一起?”陆轵侧头看向他。
      “嗯。你稳住外侧,我小心掏空内部,相互配合。”陆洄耐心解释,“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还是分开各自尝试。”
      陆轵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可以。”
      得到许可,陆洄站在陆轵身侧,一同启动拉坯机。转盘匀速旋转,陶土平稳转动。
      陆轵双手贴在陶土外壁,轻轻稳住整体轮廓。陆洄手指沾清水,缓慢探进陶土中心,一点点向内按压,塑造杯子中空的内腔。
      狭小的操作空间,两人的手时不时相互碰到。沾着湿润陶泥的指尖无意相撞,每次触碰,陆轵手臂都会轻轻一颤。
      暧昧的氛围随着旋转的陶土缓缓蔓延开来。
      陆洄十分克制,专注控制手上力道,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触碰,只是专心调整陶土形状。可近距离之下,彼此的呼吸隐约交织在一起,让陆轵心跳持续紊乱。
      “慢一点,不要用力挤压外壁。”陆洄低声提醒,气息轻轻拂过陆轵耳畔。
      温热气息扫过耳廓,陆轵浑身一僵,下意识微微偏过头,拉开一点距离。
      细微的反应被陆洄捕捉,他立刻稍稍后退半寸,调整站姿,减少近距离带来的压迫感:“抱歉,是不是离你太近了?”
      “没有。”陆轵连忙低声否认,重新稳住心神,双手继续扶着旋转的陶土,“继续吧。”
      两人重新静下心配合塑形。一次次调整塌陷的杯壁,修补歪斜的边缘。失败,重新揉土,再次尝试。反反复复折腾将近一小时,终于初步拉出一只还算规整的直筒杯雏形。
      杯壁厚薄大致均匀,杯口平整,虽然算不上精致完美,至少拥有杯子完整的轮廓。
      “总算成功了。”陆洄松了一口气,眼底漾起满足的笑意,“我们一起完成的第一只杯子。”
      陆轵望着转盘上初具形态的陶杯,心底淡淡的挫败感消散,生出一丝浅浅成就感。
      “接下来轮到我单独做另一只。”陆洄回到另一台拉坯机前,重新开始尝试。
      有了刚刚配合的经验,他动作熟练不少。虽然中途依旧出现小型坍塌,但是多次调整之后,顺利拉出第二只宽口陶杯雏形。
      两只杯子并排摆放在木架上,静静风干片刻。造型风格相近,一只是简约直筒,一只是柔和宽口,刚好成对。
      店主路过查看,满意点头:“雏形很不错,风干半小时之后,你们可以拿雕刻工具在表面刻想要的图案或者文字。”
      等待陶土半风干的间隙,两人走到窗边的木椅上坐下休息。
      手上依旧沾满灰褐色陶泥,不方便拿水杯。工作室提前准备湿纸巾,陆洄抽出两张湿纸巾,先递给陆轵一张。
      陆轵接过纸巾,慢慢擦拭掌心泥土。陶泥干燥之后紧紧黏在皮肤纹路里,需要反复擦拭才能清理干净。
      “累不累?”陆洄看向陆轵,“折腾这么久,一直在站着动手。”
      “还好。”陆轵轻轻摇头,“比预想有意思。”
      原本只是抱着陪陆洄过来的心态,真正动手体验之后,内心慢慢平静下来。专注揉捏泥土的时候,脑子里繁杂的思绪全部暂时放空,不用思考未来求职、生活压力,不用回想过往所有伤痛。只需要专注眼前柔软的陶土,身边只有陆洄安静陪伴。
      这种松弛的感受,陆轵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
      “等杯子烧制完成,以后不管我们谁去对方城市,都可以带着。”陆洄望向木架上两只陶杯,轻声畅想,“喝茶的时候看见杯子,就能想起今天在老街捏陶的下午。”
      陆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两只陶器,心底柔软。
      他很少拥有带有特殊意义的私人物品。从小到大,属于他的东西总是简单廉价,没有人会特意为他制作纪念品。这两只亲手捏出来的陶杯,似乎悄悄填补了心里一块空缺。
      “想好刻什么纹样了吗?”陆轵轻声询问。
      陆洄思考片刻:“不想刻太复杂的花纹。我想在杯底刻上我们名字里的字。你的杯子刻‘轵’,我的刻‘洄’。”
      刻下彼此的名字,藏在杯子底部。只有拿起杯子仔细端详,才能看见。含蓄低调,不会太过张扬,又独属于他们两人。
      陆轵心头一颤,耳尖微微发烫。他低下头,轻轻应道:“可以。”
      短暂休息过后,陶杯达到合适的干燥硬度。店主送来大小不一的雕刻刀,尖头刻刀适合刻画细线,圆头刀具打磨边缘。
      两人重新回到操作台,各自拿起刀具,小心翼翼靠近陶杯表面。
      陆轵打算保持杯身干净,不在外壁雕刻图案,只按照约定,在杯底浅浅刻下自己的名字。指尖捏着细小刻刀,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力道过重,把脆弱陶杯戳破。
      陆洄一边雕刻,一边时不时侧头看向陆轵。阳光落在陆轵认真的侧脸上,画面安静温柔,让他忍不住想要永久保存这一刻。
      “轵哥,稍微侧一点身,我想拍一张照片,可以吗?”陆洄拿出手机,轻声征求同意。
      陆轵本能想要拒绝,迟疑片刻,看见陆洄眼里期待的目光,最终微微颔首。
      他维持握着刻刀的姿势,没有刻意摆出表情,安安静静站在陶杯旁。手机快门轻轻响起,定格下这个午后的画面。
      陆洄翻看拍下的照片,满意地保存进相册,单独新建相册存放和陆轵有关的所有影像。相册里面照片不算多,每一张,他都格外珍惜。
      “等以后,我们可以积攒更多照片。”陆洄低声说道,“去不同的城市,体验不一样的事情,全部记录下来。”
      陆轵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刻刀,继续慢慢刻画杯底字迹。心底默默期待着他描绘的未来。
      雕刻耗费了很长时间。
      刻字远比想象更加考验耐心。陶杯半干质地偏脆,力度稍微失控,杯壁就会出现细小裂纹。陆轵动作始终缓慢谨慎,一笔一划,把“轵”字完整留在杯底深处。刻完之后,他停下动作,仔细检查一遍线条,确认没有裂痕,才放下雕刻刀。
      转头看向陆洄。
      陆洄不仅在杯底刻好了“洄”字,还在杯身外侧,浅浅刻下一圈简约缠绕的细线条,像一圈相连的藤蔓,柔和包裹整个杯身。线条疏密均匀,看得出花费了不少心思。
      “还额外刻了花纹?”陆轵轻声开口。
      “嗯。”陆洄指尖轻轻拂过刻好的纹路,“单纯空白杯身太单调。藤蔓代表牵绊,兜兜转转,最终还是缠绕在一起。”
      含蓄的隐喻,清晰传递出他的心意。
      兜兜转转,跨越隔阂与伤痛,他们牢牢牵绊在一起,再也不愿分开。
      陆轵望着那一圈连续不断的藤蔓纹路,心口轻轻震颤。他垂下眼睫,掩盖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操作台边缘残留的陶泥碎屑。
      “两只杯子摆在一起刚刚好。”陆洄将自己的陶杯挪到陆轵杯子旁边,并排摆放,“一对杯子,一对名字。”
      灰褐色素坯静静挨在一起,沐浴午后暖融融的阳光,质朴简单,却承载着独属于两人的心意。
      店主走过来检查雕刻完成的素坯,仔细查看有无暗裂:“塑形和雕刻都完成啦。可以选择想要的釉色,纯色釉、渐变釉都有样品可以挑选。选定釉色记录下来,烧制的时候会按照要求上色。”
      店主拿出厚厚的色卡,几十种釉色整齐排列,天蓝、月白、浅青、墨灰、奶黄,各式各样。
      陆洄和陆轵一同俯身翻看色卡。
      “你喜欢什么颜色?”陆洄看向陆轵,“优先选你喜欢的。”
      陆轵目光在色卡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温润的月白色釉样上:“这个月白不错。”
      柔和素雅,不张扬,符合他一贯的喜好。
      “那你的杯子上月白釉。”陆洄微微一笑,“我选浅青釉。月白配浅青,放在一起搭配很好看。”
      敲定釉色之后,店主拿出标签笔,让两人分别在纸条写下名字、釉色、成品款式,贴在陶杯旁边。一个月之后烧制完成,凭借单据就能取回成品。
      填写单据的时候,陆轵握着笔,笔尖停顿片刻。想到一个月之后,两只上过釉、高温烧制完成的杯子安稳拿到手里,心底生出淡淡的期盼。
      全部手续办理完毕,两人把雕刻工具整齐归位,走到洗手池旁边清洗双手。
      水龙头流出清水,冲刷掉掌心残留的陶泥。灰褐色泥水顺着水流汇入下水口,慢慢消散。指缝里顽固的泥渍需要反复揉搓才能清理干净。
      陆洄站在陆轵身侧洗手,两人肩膀紧挨。狭小的洗手台空间,氛围安静缱绻。
      “下午过得很快。”陆洄望着窗外,夕阳已经慢慢向西倾斜,原本炽烈的日光变得柔和,天边晕开浅淡橘黄色霞光,“不知不觉快要傍晚。”
      陆轵轻轻“嗯”了一声。
      专心捏陶的一下午,没有繁杂消息打扰,不用思考求职规划,不用顾虑旁人目光。只有陶土、工具,还有身旁的陆洄。难得拥有一段彻底放松的时光。
      “晚上想吃什么?”陆洄转头询问,“老街附近有一家地道杭帮菜馆,评价很不错。我们可以去试一试。”
      “都可以,你安排就好。”陆轵没有挑剔。
      清理干净双手,两人和店主道别,走出陶艺工作室。风铃再次叮咚作响,隔绝室内温润的泥土气息。
      傍晚的老街褪去正午的燥热,晚风穿过巷弄,带来清凉。街边小店陆续亮起暖黄色招牌灯光,烟火气息愈发浓郁。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老路上,行人稀疏。长长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并排铺在地面,时不时轻轻交叠。
      走出工作室之后,陆洄犹豫很久,悄悄往陆轵的方向靠近半步。手臂距离近到几乎能够相触。
      滨河步道牵手之后,私下安静人少的环境,他一直暗暗期待能够再次牵起陆轵的手。
      他悄悄侧眼观察陆轵神情。陆轵目视前方,神情平静,没有露出抵触的模样。
      陆洄深吸一口气,缓慢、小心翼翼伸出右手,朝着陆轵垂落的左手靠近。指尖一点点挪动,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感受到身侧靠近的动静,陆轵心跳骤然加速。余光清晰看见陆洄慢慢伸过来的手。熟悉的画面,和当初滨河夜晚如出一辙。
      他没有立刻躲闪,僵硬地维持步伐向前行走。
      陆洄的指尖轻轻碰到陆轵手背。
      微凉的触碰,激起细微电流。陆洄顿了顿,低声试探询问:“可以牵你吗?这里人很少。”
      温柔的询问,把选择权交到陆轵手中,不会逼迫他。
      陆轵耳尖迅速泛红,沉默往前走两步,几秒钟之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蜷缩的手指。
      默许的信号。
      陆洄心底涌上欣喜,缓慢翻转手掌,指尖嵌入陆轵指缝,轻轻用力,完成十指相扣。
      温热掌心紧紧贴合,残留着清水洗过后淡淡的湿润。
      再次十指相扣。
      距离第一次牵手已经过去数月,可每一次触碰,依旧会带来汹涌的悸动。
      陆轵步伐微微紊乱,不敢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洵,目光牢牢落在前方蜿蜒的青石板小路。浑身泛起淡淡的燥热,羞怯感席卷全身,却没有一丝想要挣脱的念头。
      陆洄控制力道,轻柔地握住他,不大幅度晃动手臂,最大限度减少陆轵的局促。
      “就这样走一会吧。”陆洄嗓音放得很轻,被晚风轻轻吹散,“慢慢走,不急着去餐馆。”
      “好。”陆轵低声应答,声音微微发颤。
      两人十指相扣,沿着老街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夕阳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晕。
      巷弄两侧店铺飘出食物香气,糕点铺的甜香、面馆浓郁的肉汤气息交织在一起。偶尔有本地居民慢悠悠走过,没有人过多留意并肩前行的两个人。
      “等到一个月后来取陶杯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再来这家工作室。”陆洄轻声规划,“下次可以尝试捏小花瓶,摆在窗台。”
      “嗯。”陆轵应声。
      “你毕业之后打算什么时候投递简历?有没有意向的城市?”陆洄顺势谈起现实规划。毕业之后,避不开求职工作,这是横在他们面前很重要的难题。异地长久分开,对两人都是煎熬。
      “暂时还在筛选岗位。”陆轵平静说道,“优先考虑江浙一带的城市,暂时不想去往太远的北方。”
      听见这句话,陆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表露出来。他还在A大就读,至少还要两年才能毕业,长期定居北方。
      两地相隔上千公里,依旧要面对异地相思。
      “没关系。”陆洄很快调整情绪,语气依旧温和,“不管你在江浙哪个城市,我一有空就坐高铁过来看你。就像今天一样。”
      漫长的异地很难熬,但是只要能够定期相见,他愿意坚持。
      陆轵侧头飞快瞥了一眼陆洄认真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他同样不想要长久分离,可现实摆在眼前,暂时没有两全的办法。
      “不要为了频繁来回奔波耽误学业。”陆轵叮嘱,“你的专业课不能松懈。”
      “我会平衡好。”陆洄握紧交扣的手,“学业不会落下,你我也不想错过。”
      简单的一句话,承载着沉甸甸的心意。
      陆轵不再继续争辩,任由陆洄牵着自己,沿着老街不断往前走。晚风卷起地上细碎落叶,轻轻翻滚。
      走了将近半小时,天色彻底转向傍晚,街边路灯逐一亮起。
      “差不多可以去吃饭了。”陆洄轻声提议。
      两人调转方向,朝着提前看好的杭帮菜馆走去。走入热闹一些的街道,来往行人慢慢增多。察觉到路人视线,陆轵悄悄想要收回手。
      陆洄敏锐察觉到他的意图,没有强行紧握,顺从地慢慢松开十指。
      掌心骤然一空,淡淡的失落同时落在两人心底。
      恢复半步距离,并肩走进菜馆。木质装修的小店坐满食客,充满饭菜香气。两人挑选靠窗安静的位置坐下,翻看菜单,简单点了几样经典杭帮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陆洄拿出手机,再次翻看下午在陶艺工作室拍下的照片。照片里,陆轵安静站在操作台旁,侧对着镜头,认真端详陶杯,画面安静治愈。
      “这张照片我打算好好保存。”陆洄低声说道,“无聊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一看。”
      陆轵瞥见屏幕上自己的身影,脸颊微微发烫,轻声道:“不要经常翻看,专心上课。”
      “看见照片,就有坚持下去的动力。”陆洄抬眼望向他,眼底盛满温柔,“每次想念你的时候,至少有照片可以看。”
      直白的倾诉让陆轵无从应对,只能端起桌上茶水,小口抿着,掩饰慌乱。
      菜肴陆续上桌,鲜嫩西湖醋鱼、清淡春笋、桂花糯米藕摆满桌面。两人安静用餐,偶尔闲聊几句轻松琐碎的日常,避开沉重的未来规划,享受短暂悠闲的傍晚。
      吃完饭走出餐馆,夜色完全笼罩杭州城市。漫天淡淡的星光隐约浮现。
      “今晚打算在哪里留宿?”陆洄询问。
      “学校宿舍还能暂住几天,收拾完行李再出去租房。”陆轵回答。
      “我订了附近的酒店。”陆洄说道,“明天上午我就要乘坐高铁返回北京上课。这次见面的时间,很短。”
      相聚短暂,离别来得格外快。跨越千里奔赴而来,只能陪伴短短一个下午加傍晚。想到次日就要分开,陆洄心底涌上难以掩饰的不舍。
      陆轵听见离别,情绪也悄悄低沉下来。刚刚熟悉的陪伴,很快又要回归远距离消息往来。
      “我送你回宿舍楼下吧。”陆洄轻声提议。
      两人搭乘网约车重新返回浙大校园。夜晚的校园格外安静,主干道路灯依次亮起,毕业季喧闹散去,只剩下零星晚归学生。
      林荫道香樟枝叶随风摇晃,影子在路面来回晃动。
      走到宿舍楼楼下,两人停下脚步。
      “明天我没办法早起送你去高铁站。”陆轵低声开口,“上午需要整理打包四年积攒的行李。”
      “不用特意送我。”陆洄微微一笑,“你专心收拾东西。路上我会给你发消息报平安。记得好好挑选工作岗位,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无论最后去哪里工作,我都会抽空来看你。”
      “一路注意安全。”陆轵抬眼看向陆洄漆黑眼眸。
      夜色之下,陆洄静静凝视着他,心底积攒满满的不舍。很想上前拥抱陆轵,可害怕过于激进的亲密让对方局促。只能克制住汹涌念头,仅仅安静相望。
      “等陶杯烧制完成,我再过来找你,我们一起去老街取杯子。”陆洄定下下一次见面的约定。
      “好。”
      短暂道别,陆轵转身走进宿舍楼楼道。走进大门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陆洄依旧站在路灯之下,安静望着他的背影。四目隔空相撞,陆轵心头一颤,快速转身登上楼梯。
      回到空荡荡的宿舍,室友外出聚会还没有回来。房间安静冷清。
      陆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入室内。脑海反复回放下午陶艺工作室的画面:柔软陶土、旋转拉坯机、沾着泥土的指尖,还有夕阳老街之下,再次紧紧相扣的双手。
      还有两只静静等待烧制的陶杯,杯底刻下彼此名字。
      漫长等待过后,属于他们的纪念,正在烈火之中慢慢成型。
      另一边,陆洄慢慢离开浙大校区,朝着预定酒店走去。拿出手机,翻看下午拍下的所有照片,唇角一直带着浅浅笑意。
      今天看见陆轵放松平静的模样,是最大的收获。他希望往后日子里,陆轵可以越来越少被过往伤痛束缚,能够坦然享受平淡细碎的幸福。
      异地相隔的日子依旧漫长。但只要持续奔赴,一次次跨越距离相见,距离早晚不会再成为阻碍。
      他默默在心里期盼,一个月后取陶杯的日子可以早点到来。期待再次和陆轵走在老街青石板路上,再次拥有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午后。
      回到酒店房间,陆洄第一时间给陆轵发送消息报平安。
      【我顺利抵达酒店啦,房间很安静。你收拾行李不要熬夜,早点休息。】
      没过几分钟,陆轵回复消息。
      【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
      简单平淡的文字,却足够让陆洄心头安稳。
      他靠在窗边,望向杭州万家灯火。这座城市承载着陆轵四年青春,到处留有他生活的痕迹。如今陆轵即将毕业离开,不知道未来会定居在哪一座城市。无论去向何方,陆洄下定决心,不会轻易断了奔赴的脚步。
      他打开相册,反复回看陶艺工作室拍摄的照片,一遍一遍回想揉捏陶□□同塑形、刻下名字的画面。
      软软的陶土,需要经过揉捏、塑形、风干、高温灼烧,才能从一团泥土变成坚固耐用的陶器。
      就像他和陆轵。从前隔阂重重,满身伤痕,经过长久拉扯、磨合、彼此包容,才慢慢走到一起。往后还要经受异地、现实压力重重考验,慢慢淬炼,才能稳稳走向长久的未来。
      陆洄指尖轻轻触碰手机屏幕照片上陆轵的身影,低声呢喃:“轵哥,我会一直等你。”
      次日清晨,天色蒙蒙亮。
      陆洄早早起床,搭乘最早一班高铁离开杭州,返回北京A大继续课业。列车缓缓驶离杭州高铁站,窗外江南景色不断向后倒退。
      上车之后,他第一时间给陆轵发消息告别。
      【高铁出发了。记得打包行李慢慢来,不要着急。有任何事情随时和我联系。】
      此时陆轵已经醒过来,正在宿舍整理四年堆积的物品。书本、实习资料、生活用品一件件折叠装箱。收到消息,停下手里动作回复:【路上专心乘车。上课认真听讲。】
      相隔千里的两个人,重新回归异地日常。
      日子一天天平稳流逝。陆轵持续投递简历,参加线上线下面试,奔波寻找合适工作。面试失利、岗位竞争压力、租房琐事接踵而至,偶尔情绪低落疲惫的时候,他会想起老街工作室那两只等待烧制的陶杯。
      一想到一个月之后就能拿到两只刻着彼此名字的杯子,心底沉闷的情绪会稍稍舒缓。
      闲暇夜晚,两人会抽出时间视频通话。屏幕两端,分享各自一天发生的琐事。陆轵说起面试遇到的难题,陆洄和他讲述校园课堂、社团发生的趣事。
      偶尔视频的时候,陆洄会提起陶杯:“不知道店家烧制顺不顺利,千万不要开裂。我一直很期待拿到成品。”
      陆轵听见,耳尖微微发热,轻声附和:“希望可以完好成型。”
      三十天的等待,缓慢又漫长。
      终于到了约定可以取陶器的日子。陆洄提前和学校请假,再次购买高铁票奔赴杭州。出发前一天晚上和陆轵确认行程。
      【明天下午抵达杭州,我们一起去老街取杯子好不好?】
      陆轵此时已经敲定工作,在杭州找到了合适岗位,暂时留在这座城市。看见消息,立刻回复:【好,我下午直接到老街和你汇合。】
      约定之日,盛夏午后。
      两人时隔一月,再次站在拾土陶艺工作室门前。熟悉的木质招牌、门口摆放绿植,一切和上次别无二致。
      推门而入,风铃叮咚响起。
      店主看见两人,笑着迎上来:“你们来啦!两只杯子烧制完成,品相很好,没有开裂,釉色效果比预想还要好看!”
      店主转身从木架上取出两只包裹软垫的陶杯,轻轻摆放在桌面。
      月白釉直筒杯,浅青釉宽口杯。经过高温烧制,素朴陶土蜕变成温润细腻的瓷器。釉面泛着柔和哑光光泽,简约干净。
      陆轵轻轻拿起属于自己的月白杯子,缓慢翻转。杯底,浅浅雕刻的“轵”字清晰完整,经过烧制牢牢定格在瓷器之上。
      陆洄同时拿起浅青杯子,杯底“洄”字静静安放。
      两只杯子并排摆在一起,月白与浅青相互映衬,安静契合。
      当初一团潮湿普通的陶土,经过两个人笨拙认真的塑造,烈火淬炼,最终成为独一无二、无可复制的成对杯子。
      陆洄侧过头看向陆轵,眼底盛满笑意:“我们的杯子,终于完成了。”
      陆轵指尖轻轻摩挲冰凉温润的杯壁,心底一片柔软。
      那个盛夏毕业日,老街工作室沾满泥土的指尖,夕阳下相扣的双手,漫长一个月的等待,所有画面涌上心头。
      陶土温软,烈火成瓷。
      他和陆洵的故事,也会如同这两只陶杯,历经时光淬炼,长久相守,岁岁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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