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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人的相思 陆轵去上学 ...

  •   第十四章两人的相思
      过去了两年,浙江省也迎来了今年闷热潮湿的夏天。
      梧桐树叶被晒得卷边,蝉鸣铺天盖地裹住整栋大学宿舍楼,风扇在天花板吱呀转动,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滚烫的热气。陆轵独居在学校申请的单人宿舍,考完最后一门期末考已经整整三天,同寝室原本合租的同学全都收拾行李返乡,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书桌堆满厚厚的专业课本,边角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那是他来上学时唯一的行李。陆轵胳膊垫着桌面,整个人趴在桌上漫无目的地刷短视频,指尖机械地上下滑动屏幕,画面里热闹的烟火、阖家出游的视频划过眼底,却半点都落不进他心里。
      刷了整整两个小时,千篇一律的内容早就腻味透顶,喧嚣的背景音乐只让他心口积攒起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刚刚结束长达一学期紧绷的期末复习,所有人考完试第一反应都是订票回家,唯独他,两年以来所有寒暑假,一次都没有踏回过那个名为“家”的小城。
      旁人只当他是贪恋校园清静,或是想留在本地打工赚生活费,只有陆轵自己清楚,他是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那是一座压抑、窒息,仿佛一张血盆大口随时能把他吞噬的牢笼。
      从小到大,父母所有的温柔、偏爱、零食、新衣服,永远毫无保留地堆给弟弟陆洄。而他是多余的那个,是家里不该存在的累赘。好吃的饭菜永远先摆到陆洄面前,他只能捡剩下冷掉的残羹;崭新的文具、球鞋永远属于弟弟,他用的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物;哪怕两人起争执,错的永远是沉默寡言的自己。
      年幼的陆洄被父母宠得骄纵蛮横,有事没事就会推搡、欺负他,抢走他偷偷攒钱买来的习题册,藏起他写满笔记的作业本,父母看见了也只会轻描淡写一句:“你是哥哥,让着弟弟怎么了?”
      长期的忽视、虐待、营养不良,让他身形瘦弱,性格内敛又自卑,习惯性把所有委屈全部压在心底,不敢争辩,不敢索取,连抬头与人对视都觉得局促不安。
      他只能抓住读书这唯一的救命稻草。白天做完家里所有家务,等到深夜全家人熟睡,他就躲在狭小的储物间借着微弱的台灯光偷偷学习,一页页啃完厚厚的教辅,一笔一划演算习题,熬了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考出远超重点线的分数,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是千里之外浙江的顶尖高校,那是他挣扎多年,唯一触碰到光的机会。
      可那份滚烫的希望,生生被偏心的父母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
      那时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会频繁闯入他的梦境。纸张碎裂的声响、父母冷漠刻薄的指责、一旁冷眼旁观甚至带着得意的陆洄,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昨日。他们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读书,弟弟将来更有出息,逼他放弃升学,留在小城进厂打工,挣钱供养陆洄。
      前世的他,就是在彻底失去所有希望后,被无边的绝望吞没,草草结束了自己短暂灰暗的一生。
      陆洄重生后的一切都变了,而陆轵只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那天本该撕碎通知书的瞬间,陆洄突然冲出来拦在了他身前,拼尽全力护住了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第一次顶撞父母,执意送他坐上前往浙江的火车。
      这两年,陆洄不间断给他打生活费,隔三差五发来消息,嘘寒问暖,主动包揽他所有学费、住宿费,把他从前缺失的温柔一点点补回来。可刻在骨子里的创伤不会轻易消失,父母冰冷的态度、十几年的伤害像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横亘在他心底。
      他不敢回去。只要一想到踏进那栋房子,看见偏心的父母,看见曾经肆意欺负自己的家,心底的恐慌就会疯狂翻涌,压得他喘不上气。
      陆轵指尖猛地用力,烦躁地将手机倒扣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屏幕朝下,隔绝掉外界所有嘈杂的声音。他缓缓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胸口躁动不安的情绪,可越是强迫自己放空大脑,纷乱繁杂的思绪越是汹涌地往外冒。
      他想起两年前离开小城的那天,火车站台人来人往,陆洄站在人群里,身形挺拔,一双眼底盛满他看不懂的慌张与不舍,一遍遍地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有任何委屈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从前的陆洄,从来不会用这样柔软、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从前的弟弟,只会抢走他的东西,嘲笑他的寒酸,跟着父母一起漠视他的难过。
      可从他拦着父母撕碎通知书那件事之后,陆洄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会主动关心自己的三餐,记住自己不吃葱姜,换季提前寄来厚实的衣物,每个节日准时送来礼物,哪怕两人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陆泂的关心从未间断。
      陆轵不是木头,两年日复一日的温柔,他全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他能清晰感知到陆洄藏在一举一动里的在意,那份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牵挂,是他过去二十一年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只是二十几年的伤害根深蒂固,他习惯性自卑,不敢轻易沉溺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总觉得这短暂的温柔只是一场易碎的美梦,随时都会破碎消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洄的模样。少年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从前眼底是肆意张扬的骄纵,如今只剩下独独对着他才有的温顺与隐忍。他会在打电话时放软语调,轻声唤自己“哥”,会耐心听自己絮絮叨叨讲学校细碎的日常,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听得格外认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柔软缠绕上心头,是思念。
      分开整整两年,他竟然格外想念那个从前只会伤害自己,如今拼尽全力弥补他的弟弟。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鸣。陆轵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红。他从来不敢直白承认,自己早就开始想念远在千里之外小城的陆洄。
      从前他恨不得离这个家、离陆泂越远越好,可如今逃离了窒息的原生家庭,独自一人待在偌大的校园,心底空落落的缺口,唯独只有陆泂能填满。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小城老宅。
      宽敞整洁的卧室里,遮光窗帘半拉着,隔绝掉正午刺眼的阳光。陆洄端坐在柔软的大床边缘,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修长干净的指尖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是他接手打理的家族生意报表。
      陆洄重生已经两年,这两年里他拼了命成长,从前被父母宠得不学无术的少年,硬生生沉下心学习经商,接手家里大半产业,拥有足够独立的经济能力,才能毫无顾忌地供养远在浙江的陆轵,有底气对抗偏心固执的父母。
      前世刻骨铭心的悔恨,时时刻刻悬在他心头,提醒着他曾经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
      他永远记得,前世眼睁睁看着哥哥被撕碎录取通知书,被逼到绝境,最后冰冷的尸体躺在狭小的储物间里。那撕心裂肺的悔恨、无边无际的痛苦折磨了他整整十年,直到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回到悲剧发生的那一天。
      重生之后,他拼尽全力拦住父母,护住陆轵唯一的希望,亲手送哥哥奔赴属于他的光明前路。
      可分离的这两年,每一天都是煎熬。
      指尖敲击键盘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他停下动作,指尖悬在半空,视线落在电脑桌面的照片上。
      照片是两年前火车站随手拍下的,镜头里的陆轵穿着简单的旧T恤,身形清瘦,眉眼温顺,局促地攥着帆布包带,眼底藏着不安与茫然,那是他第一次挣脱牢笼,奔赴远方。
      这两年他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商场上圆滑世故的合作商、身边形形色色的同龄人,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陆轵分毫。
      前世他年少无知,被父母的偏爱蒙蔽双眼,肆意欺负、冷落哥哥,亲手将唯一真心待自己的人推入深渊。重生后他才看清,陆轵看似温顺软弱的外壳下,藏着最坚韧温柔的灵魂。他默默承受所有苛待,却从未滋生恶意,骨子里干净又柔软。
      两年相隔千里,他每时每刻都在思念陆轵。
      生意只是填满白天空白的工具,每到深夜独处,思念便会铺天盖地将他包裹。他每天准时掐着陆轵下课的时间发消息,不敢过度打扰哥哥的校园生活,只能克制地询问日常,小心翼翼把控分寸,生怕自己过于浓烈的心意,会让本就敏感自卑的陆轵感到压力、感到排斥。
      他清楚陆轵心底的创伤有多深,清楚哥哥对这个家、对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依旧心存芥蒂,所以他不敢激进,只能日复一日、细水长流地付出,一点点融化陆轵心底厚厚的坚冰。
      手机屏幕亮起,是设置好的特别关注提醒,是陆轵的账号动态更新提示。陆洄几乎是立刻放下笔记本电脑,伸手捞起床头的手机,指尖急切地点开页面。
      页面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随手拍摄的宿舍窗外的梧桐树叶,配了一个简单的句号。
      寥寥无几的内容,却让陆洄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他盯着照片里江南夏天独有的翠绿树叶,脑海里清晰勾勒出陆轵趴在书桌前,垂着眼拍照的模样。
      他太想立刻买一张前往浙江的车票,冲到陆轵身边,好好抱住分开两年的人,告诉他自己日复一日的相思,告诉他自己再也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可他不能。
      他清楚陆轵畏惧小城,畏惧父母,若是自己贸然前去,反而会让敏感的哥哥手足无措,加重心底的不安。他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等,等陆轵彻底放下过去的阴影,愿意主动接纳自己,愿意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陆洄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陆轵的头像,眼底翻涌着浓烈、压抑的思念,还有挥之不去的愧疚。
      前世他欠陆轵一条命,这一世,他愿意用余生所有时光去偿还,倾尽所有温柔,抚平哥哥身上每一道伤疤。
      小城的房间安静无声,键盘彻底停下响动。陆泂靠在床头,目光遥遥望向窗外,仿佛能够穿透上千公里的距离,落在浙江那间闷热的宿舍里,落在独自烦闷、偷偷思念他的陆轵身上。
      两个人隔着千里山河,身处两座完全不同的城市,拥有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却在同一个盛夏午后,怀揣着一模一样、无处安放的相思。

      陆轵趴在桌面,闭着眼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脑海里全是陆泂的身影,久久无法平静。
      他犹豫了很久,缓缓睁开眼,伸手将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聊天框置顶第一位就是陆泂。
      往上滑动聊天记录,密密麻麻铺满整整两年的对话。
      大多时候是陆洄主动发来消息:
      【今天浙江气温很高,记得少出门,宿舍空调电费不够跟我说,我给你转钱。】
      【看到一家店卖你爱吃的桂花糕,寄了一箱过去,三天左右就能到宿舍。】
      【期末复习别熬太晚,你的胃不好,熬夜会疼,记得按时吃饭。】
      【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马上过去。】
      他的消息永远细致入微,事无巨细,把自己方方面面都照料妥当。而自己的回复总是简短克制,大多是“知道了”“谢谢”“还好”,从来不会主动倾诉内心的情绪,更不会直白诉说想念。
      不是不想,是不敢。
      二十几年根深蒂固的落差刻在骨子里,从前那个肆意伤害自己的弟弟,如今掏心掏肺对自己好,巨大的转变让他始终无法心安。他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份温柔能持续多久?会不会等到自己彻底依赖上这份温暖,一切又会变回从前冰冷的模样?
      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与不安,像一层枷锁牢牢困住他,让他不敢敞开心扉,坦然回应陆泂的心意。
      指尖停留在输入框上方,陆轵犹豫再三,指尖轻轻敲下一行字:【考完试了,宿舍只剩我一个人,有点闷。】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心底的羞涩与怯懦涌上来,又抬手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
      他不想让陆泂觉得自己矫情,更不想暴露自己独处时的孤单,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正在思念他。
      手指漫无目的地滑动聊天记录,翻到半个月前,陆洄问他暑假要不要回家,他当时毫不犹豫地回复“不回”,字里行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抗拒。
      他能想象到屏幕另一头陆洄看到回复时失落的神情,可他实在没有勇气踏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父母依旧偏心,哪怕陆洄多次为自己争辩,他们心底对自己的轻视与不在意,从来没有改变过。只要回去,那些压抑痛苦的回忆就会全部席卷而来。
      陆轵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到一旁,手肘撑住桌面,双手捂住脸颊。温热的温度透过掌心覆在眼睑,心底酸涩的思念愈发清晰。
      他其实很想问问陆泂,小城的夏天热不热,他最近打理生意会不会很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偶尔想起自己。
      可这些简单的问句,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没办法敲出发送。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做被动的那一方,习惯了不索取、不表达,哪怕心底满是牵挂,也只会默默藏在心底,绝不外露半分。
      宿舍里只剩下风扇单调的转动声,窗外的蝉鸣持续不断,孤独感一点点包裹住他。两年的校园生活,他交到了几个友善的同学,可没有任何人能填补心底那处空缺。只有提起陆泂,心底才会泛起独有的柔软。
      他想起刚入学那年深秋,自己重感冒发烧,独自躺在宿舍浑身发冷,身边没有一个人照顾。迷迷糊糊之际接到陆泂的电话,对方仅仅从自己沙哑虚弱的嗓音里听出不对劲,当天立刻安排同城跑腿送来退烧药、粥品和厚外套,整夜每隔一小时就打来电话询问体温,耐心叮嘱他按时吃药。
      那天夜里,陆洄温柔担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是他离家之后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滋味。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心底坚固的冰层,开始一点点为陆泂融化。
      陆轵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陆泂的聊天框,这次慢慢敲下一行极短的文字:【最近还好吗?】
      光标在末尾闪烁,他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指尖悬在屏幕上反复迟疑。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陆洄,同样对着手机,编辑了一条又一条消息,反复修改,却始终没有点击发送。
      他原本想直接问陆轵,考完试要不要自己过去浙江陪他度过暑假,可转念一想,又怕勾起陆轵对家的恐惧,害怕自己的贸然到访会让对方局促不安,只能删掉这句话。
      他又敲下:【我很想你。】
      短短三个字,承载了两年日夜不息的思念,可指尖停顿许久,还是全部删除。
      他知道陆轵性格内敛敏感,直白浓烈的思念会让他不知所措,只能收敛自己汹涌的情绪,换了一句温和克制的问句:【期末结束,打算在学校做些什么?】
      即便只是一句平淡的日常询问,陆洄依旧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太过直白的情绪,才安静保存,等待合适的时机发送。
      他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刷新聊天界面,满心期待能看到陆轵发来的消息,屏幕却始终安静,没有半点新消息提醒。心底不可避免涌上淡淡的失落,可他丝毫没有责怪陆轵的念头,只觉得是自己从前伤害太深,才让哥哥如今对自己处处疏离、防备。
      前世犯下的错,这一世无论花费多久,他都愿意慢慢弥补,耐心等待陆轵愿意向自己走近的那天。
      陆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个小小的木盒,盒子里装着从前陆轵遗失的旧习题册。那是重生之后,他特意从储物间翻找出来珍藏的物品,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陆轵熬夜演算的字迹,边角还有从前年少的自己恶意撕扯留下的破损痕迹。
      每次看到这本习题册,前世的悔恨就会清晰刺痛心脏。
      从前的他被父母的偏爱蒙蔽,看不见哥哥隐忍的委屈,肆意挥霍哥哥的退让与温柔,亲手将唯一真心对待自己的人推向死亡深渊。重生这两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里全是陆轵前世绝望冰冷的模样,冷汗浸湿被褥,无边的恐慌裹挟着他。
      也正因如此,他拼尽全力对陆轵好,哪怕只能隔着千里简单问候,也足够支撑他熬过漫长孤寂的日夜。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小城安静的卧室里,陆泂握着手机,一遍遍地翻看陆轵偶尔更新的社交动态,捕捉每一点关于他的细碎日常,以此缓解汹涌的相思。
      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两个怀揣同样思念的人,各自对着手机,编辑好心底想说的话,却又因为顾虑、胆怯、过往的隔阂,迟迟不敢将心底最真实的牵挂发送给对方。
      绵长的相思,隔着千山万水,无声地缠绕在两人心头。
      陆轵对着手机屏幕僵持了将近半小时,那句简单的“最近还好吗”依旧停留在输入框,迟迟没有发送。
      窗外的蝉鸣越发聒噪,闷热的空气让心底的烦躁与思念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他索性锁上手机屏幕,将手机扔到桌面远处,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温热的晚风裹挟着树叶与青草的气息涌入房间,远处校园道路上有三三两两离校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说笑打闹,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放假归家的轻松喜悦。
      陆轵静静趴在窗台,望着远处热闹的人群,心底生出淡淡的羡慕。
      所有人都有可以奔赴的家,唯独他没有。那个名为家的地方,留给他的只有无休止的苛待、伤害与窒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偏偏是从前伤害他最深的弟弟。
      矛盾的情绪反复拉扯着他,一边是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畏惧着那个小城与偏心的父母;一边是无法自控的思念,满心牵挂着千里之外的陆泂。
      他想起两年前离开小城的那天,火车站台,父母全程冷眼旁观,没有一句叮嘱,只催促他走得越远越好,省得在家分走属于陆泂的资源。只有陆泂,不顾父母阻拦,拎着大包小包给他塞满零食、生活用品,反复跟他交代在外注意安全,眼底的慌张与不舍藏都藏不住。
      临上车前,陆洄悄悄塞给他一张银行卡,低声说里面存够了他大学四年所有开销,让他不用为生活费发愁,不用委屈自己打工省钱。
      那时的他满心戒备,下意识想要拒绝,陆洄却死死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哥,这是我自愿给你的,你收下,别跟我见外。从前是我对不起你,让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那是他第一次从陆洄口中听见道歉,从前只会欺负、嘲讽他的少年,低着头,眼底盛满浓烈的愧疚,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两年过去依旧清晰。
      从那天开始,陆洄彻底变了一个人,用尽一切方式弥补从前的过错,把所有能给予的温柔全部送到他面前。
      晚风拂过陆轵柔软的黑发,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窗台冰凉的金属栏杆,心底的思念再也压制不住。他真的很想听听陆洄的声音。
      犹豫许久,他转身走回书桌,伸手拿起手机,解开屏幕锁,手指点到通话界面,找到置顶的陆泂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耳根烧得滚烫。他紧张地深呼吸好几次,才咬了咬牙,轻轻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悠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陆轵的心尖上,他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既期待又忐忑,害怕电话无人接听,又害怕接通之后,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嘟嘟声响了五声,电话被迅速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陆洄熟悉温柔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哥?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仅仅一句简单的问话,就让陆轵紧绷的心弦瞬间松懈下来,鼻尖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隔着上千公里的线路,陆洄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边,褪去了从前少年人的骄纵,沉稳温柔,带着独独对他才有的耐心与软意,是他这两年无数个孤寂日夜反复想念的声音。
      陆轵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刻意放轻语调,掩盖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回应:“没什么,刚刚考完试,有点闲,就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那头的陆洄原本正失神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骤然接到陆轵主动打来的电话,胸腔里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心底积压许久的相思翻涌上来,连指尖都微微发抖。
      他刻意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放缓语气,轻声询问:“期末全部考完了?考试顺利吗?有没有哪里发挥失常?复习的时候是不是熬了很多夜?”
      一连串细致的问题,藏不住的关心顺着听筒传递过来,陆轵静静听着,心底的柔软一点点蔓延开来。
      “都考完了,考得还行,没有熬夜,作息很规律。”他低声回答,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江南夏日独有的慵懒沙哑。
      陆洄靠在床头,握紧手机,哪怕看不见陆轵的模样,脑海里也能清晰勾勒出对方趴在窗边、垂着眼轻声说话的模样。心底的思念浓烈得快要冲破胸膛,他克制着想要立刻奔赴浙江的冲动,慢慢开口:“宿舍就你一个人吗?其他同学都回家了?”
      “嗯,全都走了,整层楼只剩我。”陆轵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话音落下又立刻收敛情绪,怕对方听出自己的落寞,连忙补充,“没事,宿舍安静,刚好可以看看书。”
      陆洄怎么会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孤单,心底涌上心疼,放软嗓音,温柔安抚:“一个人住着肯定冷清,要是觉得闷,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都能接。想吃什么东西直接跟我说,我安排同城配送送到宿舍,不要委屈自己。”
      两年以来,他始终这般细致妥帖,将自己方方面面照料周全。陆轵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机身,小声应道:“我知道了,不用总破费,我自己能搞定。”
      “跟我不用分这么清楚。”陆洄的语气带上一点固执,“从前亏欠你的,我只想一点点补给你,哥,别总跟我见外。”
      一句“亏欠”,瞬间勾起两人心底尘封的过往,空气短暂安静下来,听筒两端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陆轵沉默几秒,轻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最近在家还好吗?打理生意会不会很累?爸妈有没有为难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小城、询问家里的事,电话那头的陆泂眼底瞬间泛起暖意,心底清楚,这是陆轵慢慢放下防备,愿意主动靠近自己的信号。
      他放缓语调,细细跟陆轵讲述日常:“生意还好,已经慢慢上手,不算太累。爸妈那边我跟他们说清楚了,不会再逼迫你回家,也不会再干涉你的学业,你不用有顾虑。”
      重生之后,他多次强硬跟父母对峙,直白点明他们多年偏心带来的伤害,哪怕惹得父母生气争执,也要为陆轵争来安宁,绝不允许他们再随意打扰远在浙江的哥哥。
      父母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偏爱,却再也不敢随意干涉陆轵的生活,更不敢再提让他放弃学业打工补贴家里的话。
      陆轵静静听着,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轻轻落地。他其实一直担心,自己执意留在浙江,陆泂会因此和父母爆发矛盾,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就好。”他低声说,顿了顿,藏在心底的思念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犹豫许久,还是小声吐露一句,“……有点想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轵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下意识攥紧手机,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听筒那头的回应。这是他分开两年,第一次直白说出自己的想念。
      电话那头的陆洄整个人猛地一僵,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巨大的喜悦裹挟着浓烈的思念瞬间淹没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两年。
      无数个日夜的牵挂、愧疚、相思,在听见这句轻声告白的瞬间,全部有了归宿。
      他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温柔又郑重地回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陆轵耳中:“哥,我也好想你,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
      千里相隔的两个人,在同一个盛夏午后,借着一通迟来的电话,坦诚诉说了藏在心底两年,无处安放的相思。
      窗外的蝉鸣似乎都柔和下来,温热的晚风穿过浙江宿舍的窗户,轻轻落在陆轵泛红的脸颊上。他靠着窗台,握着手机,静静听着听筒那头陆洄温柔的嗓音,心底多年的荒芜,此刻被温柔的思念填满。
      陆洄舍不得挂断电话,细细跟陆轵分享小城琐碎的日常,路边新开的糕点铺、打理生意时遇到的趣事、院子里开花的桂花树,所有细碎微小的小事,一一讲给陆轵听,仿佛这样就能跨越千山万水,陪在对方身边。
      陆轵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回应几句,从前所有的疏离、胆怯、防备,在直白的思念面前,悄悄褪去大半。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校园生活聊到小城日常,从过去的遗憾聊到往后的期许,隔着上千公里的线路,倾诉着积压两年的牵挂与相思。
      直到窗外天色慢慢暗淡,夕阳染红半边天空,陆轵宿舍的光线渐渐昏暗,才轻声开口:“天快黑了,我要去楼下食堂买点晚饭,先挂电话啦。”
      “好。”陆泂的语气带着不舍,轻声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吃完饭记得给我发消息,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知道了。”
      “哥。”陆洄及时叫住准备挂断电话的陆轵,认真说道,“暑假要是不想回家,我过去浙江陪你好不好?我不打扰你学习,就在校外租个房子,每天陪着你。”
      这是他犹豫了无数次,终于说出口的提议。
      陆轵握着手机,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没有预想中的抗拒,反而生出淡淡的期待。分开两年,他其实也很想亲眼见见陆泂,不再只依靠电话、消息寄托思念。
      他沉默几秒,耳尖通红,小声点头:“……可以。”
      简单两个字,让电话那头的陆泂心头大喜,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那我安排好手头的生意,下周就订车票过去找你。”
      “好。”
      两人又简单叮嘱两句,才依依不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陆轵依旧靠在窗边,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心底积攒两年的孤单、烦闷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期待。一想到下周就能见到陆洄,心底的相思终于有了着落,连闷热的夏日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千里之外的小城卧室,陆泂握着手机,指尖反复回味刚刚通话里陆轵轻声说“想你”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积压两年的相思,终于等到回应,长久的愧疚与孤单仿佛都在此刻得到慰藉。
      他立刻打开购票软件,翻找前往浙江的高铁票,满心期待与陆轵的重逢。

      挂断电话之后,陆轵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拿上钱包与钥匙,下楼前往校园食堂。
      傍晚的校园褪去正午的燥热,微风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道路上零星有留校的学生散步,欢声笑语落在耳边,却再也不会让他觉得孤单。一想到再过一周就能见到陆泂,心底就泛起隐秘的雀跃。
      他从前从来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期盼见到陆泂。
      年少时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清晰浮现在脑海。
      童年的餐桌上,永远只有陆泂能独享鲜嫩的鱼肉、香甜的水果,他只能啃干硬的馒头,喝寡淡的白开水。陆洄仗着父母偏爱,经常抢走他省吃俭用买来的文具、书本,甚至故意推倒他,看着他摔倒在地哈哈大笑。
      每次他委屈落泪,换来的从来不是安慰,而是父母的斥责:“一点小事哭什么?弟弟年纪小,你不知道让着他吗?心胸这么狭隘。”
      长久的打压与偏心,让他养成沉默自卑的性格,习惯性收敛所有情绪,不敢奢求任何人的温柔。唯有读书是他唯一的退路,他拼命苦读,只想早日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小城,独自奔赴远方,再也不回头。
      高考成绩出炉,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可父母毫不犹豫撕碎了它,轻飘飘一句话,就要碾碎他所有的努力与希望。
      前世的他,在那一刻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支撑,绝望之下草草结束生命。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都以为陆泂和父母一样,打心底里厌烦、排斥自己。
      可重生后的一切,彻底推翻了他从前所有认知。
      撕碎通知书那天,陆洄像变了一个人,冲上来死死护住通知书,第一次和父母激烈争吵,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取读书的机会,亲手送自己奔赴浙江的大学。
      分开两年,源源不断的生活费、细致入微的关心、跨越千里的惦记,无一不在证明,陆泂是真的在弥补从前犯下的过错,是真的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可那些十几年日积月累的伤害,不会凭空消失,哪怕如今被温柔包裹,偶尔午夜梦回,依旧会想起从前冰冷压抑的日子,心底生出难以磨灭的怯懦。
      他一边沉溺于陆泂给予的温暖,一边又害怕这份温柔只是短暂的补偿,等亏欠抵消,一切又会回归原样。
      走到食堂窗口,陆轵点了两份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米饭,找了靠窗的空位坐下,慢慢进食。手机安静放在餐桌一角,屏幕时不时亮起,是陆泂发来的消息。
      【我刚刚查了高铁票,下周三上午的车次,下午就能到你学校。】
      【我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奶糖,还有薄款夏装,浙江夏天潮湿,特意给你带了除湿的香包。】
      【校外我看了公寓,离你宿舍很近,一室一厅,环境安静,不会打扰你看书。】
      一条接着一条细致的消息,把重逢之后所有细节全部安排妥当,处处都考虑到他的喜好与习惯。
      陆轵一边吃饭,一边逐条回复消息,指尖打字的动作轻快,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用带太多东西,学校这边都能买到,不用麻烦。】
      【校外租房不用太贵,简单干净就好。】
      【周三我下课去校门口接你。】
      食堂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铺满道路。陆轵吃完晚饭,慢悠悠散步走回宿舍楼,路上时不时翻看和陆洄的聊天记录,心底的思念愈发浓烈。
      回到空荡荡的单人宿舍,他打开书桌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精致的木质盒子,盒子里装着这两年陆洄寄给他的所有礼物:桂花糕的包装、换季的围巾、手写的便签、各种各样的零食礼盒。
      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陆洄跨越千里的牵挂。
      他轻轻拿起一张泛黄的便签,是去年冬天陆泂寄棉衣时一同塞进来的,字迹工整,带着少年独有的清隽笔锋:
      哥,从前是我年少无知,做了太多伤害你的事,往后余生,我会拼尽全力对你好,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短短两行字,陆轵已经看过无数次,每次读起,心底都酸涩又柔软。
      他从前一直不明白,陆洄为何转变如此之大,为何对自己怀揣这么深的愧疚。他不知道重生、不知道前世那场悲剧,只能单纯归结为长大懂事,心里却始终藏着一丝疑惑。
      他不清楚,陆洄每一次温柔付出,每一句小心翼翼的关心,背后是十年撕心裂肺的悔恨,是亲眼见证他死亡之后,无边无际的痛苦煎熬。
      这份沉重的亏欠,只有陆泂一人知晓,独自背负两年,默默用行动一点点偿还。
      另一边,小城卧室里的陆洄,挂断电话之后立刻着手收拾行李。衣柜里翻出各式各样陆轵爱吃的零食、柔软的夏款衣物、除湿香包、常备肠胃药,一件件仔细塞进行李箱。
      收拾物品时,他看见衣柜底层珍藏的那本破损习题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陆轵的字迹,前世的画面再次清晰闯入脑海。
      冰冷狭小的储物间,少年单薄冰冷的身躯,散落一地撕碎的通知书碎片,父母冷漠的言语,还有年少的自己置身事外、毫无波澜的冷眼旁观。
      那一幕,折磨了他整整两年来的每一个日夜,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抹平的伤疤。
      重生归来的这两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恐惧自己再次失去陆轵。也正因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拼尽全力给予陆轵所有温柔,哪怕只能隔着千里问候,也不敢有半点懈怠。
      他清楚,仅凭两年的弥补,远远抵消不了从前十几年的伤害,可他还有漫长余生,有一辈子的时间,一点点抚平陆轵心底所有创伤。
      收拾好行李,陆洄坐在床边,再次打开和陆轵的聊天框,看着对方刚刚发来、温柔克制的回复,眼底泛起温柔的水光。
      等见到陆轵,他一定要好好抱住分开两年的人,告诉他,自己这两年来日复一日的相思,告诉他,再也不会让他独自承受孤单与委屈。

      夜色彻底笼罩浙江大学校园,宿舍楼道安静无声,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只剩下零星房间透出微弱灯光。
      陆轵洗漱完毕,换上宽松的棉质睡衣,躺到单人床上。窗外的蝉鸣依旧断断续续传来,搭配远处草丛的虫鸣,拼凑出独属于盛夏夜晚的声响。
      他侧躺着,手里握着手机,反复翻看下午和陆泂的通话记录、聊天消息,心底满是对重逢的期待。
      分开整整两年,只能依靠文字、语音、电话寄托思念,下周就能亲眼见到陆泂,这个念头反复在心底盘旋,让他迟迟无法入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勾勒陆洄如今的模样。两年时间,陆洄褪去从前少年人的骄纵稚气,接手家族生意之后愈发沉稳挺拔,眉眼间多了成熟内敛的温柔,唯独对着自己时,依旧会流露出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柔软。
      他想起电话里陆洄轻声诉说思念的嗓音,心脏轻轻颤动,耳根又泛起淡淡的红。
      从前他从来不敢奢望,那个曾经肆意伤害自己的弟弟,会把自己放在心尖上惦记,会跨越千里奔赴而来陪伴自己度过暑假。
      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依旧潜藏心底,可陆洄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温柔,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心门,让他慢慢学会放下防备,坦然接纳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陆轵抬手点开社交软件,翻到两年前陆洄在火车站拍下的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自己青涩局促的侧脸。
      那时的他满心戒备,对陆洄突如其来的转变充满怀疑,不敢轻易交付真心。如今两年时光匆匆而过,所有怀疑都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里消散殆尽,只剩下藏不住的相思与心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陆洄的感情,早就超越普通兄弟的界限。
      不只是感激对方的弥补与照顾,更多的是心动、牵挂、独处时止不住的想念,是期待见面、贪恋对方温柔嗓音的欢喜。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颤,下意识攥紧手机,脸颊烧得滚烫。他手足无措地蜷缩在床上,心底慌乱又甜蜜。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从前还有那么多隔阂与伤害,可他偏偏,无可救药地动心了。
      他不知道陆洄心底是否和自己拥有一样的心思,只能把这份隐秘的心动藏在心底,不敢直白表露,只能静静等待下周的重逢。
      辗转反侧许久,睡意依旧全无,满脑子都是陆泂的身影。陆轵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给陆泂发送了一条消息。
      【小城晚上会不会很吵?院子里的桂花树有没有开花?】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十秒,对方立刻回复过来,仿佛一直守在手机旁等候自己的消息。
      【晚上很安静,桂花树已经开满了,等我过去浙江,摘点晒干带给你泡茶。怎么还没睡?是不是睡不着?】
      陆轵看着消息,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有点失眠,想到下周你要来,有点期待。】
      陆洄看到这句话,躺在床上,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快速回复:【我比你更期待,还有四天就能见到你了。要是睡不着,我们可以打电话,陪你聊到犯困。】
      陆轵犹豫片刻,点击语音通话按钮。
      电话迅速接通,听筒那头传来陆泂低沉柔和的嗓音,混着小城夜晚安静的风声,格外治愈。
      “怎么还没休息?”陆洄轻声询问,语气满是纵容。
      “不困。”陆轵轻轻应声,声音带着一点深夜独有的慵懒软糯,“刚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在想我吗?”陆洄低声打趣,语气温柔,没有半分戏谑冒犯,只有藏不住的深情。
      陆轵被戳中心事,瞬间安静下来,沉默几秒,小声“嗯”了一声,微弱的声响透过听筒,清晰传到陆洄耳中。
      简单一个单字,让陆洄心底所有孤寂尽数消散。
      两人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就这么隔着千里线路,有一搭没一搭闲聊。陆洄跟他讲打理生意时遇到的有趣客户,讲院子里桂花树开花的模样,讲父母最近安分下来,不再随意提起逼迫他回家的话题;陆轵跟他分享校园图书馆好看的书籍,分享食堂新出的甜品,分享独自留校的细碎日常。
      深夜的通话没有白天的拘谨,两人都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坦然倾诉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陆轵轻声提起埋藏心底多年的委屈:“小时候每次被爸妈忽视,被你欺负,我都偷偷躲在储物间哭,那时候总觉得,全世界没有一个人在意我。”
      听筒那头的陆洄心脏骤然一紧,浓浓的愧疚席卷全身,声音带上一丝沙哑的心疼:“对不起,哥,从前都是我的错,我那时候太不懂事,任由爸妈偏心,还跟着伤害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都过去了。”陆轵轻声安抚,“现在很好,有你惦记我,就够了。”
      短短一句话,让陆洄眼眶微微发热,心底积压两年的酸涩尽数翻涌。他暗暗在心底发誓,这辈子,拼尽一切也要护陆轵周全,再也不让他体会半分孤单与委屈。
      漫长的夏夜,一通深夜电话,承载着两人跨越千里的相思。窗外蝉鸣渐弱,晚风温柔,听筒里两人轻声细语,倾诉着积压许久的牵挂与心事。
      聊到后半夜,陆轵的声音慢慢带上浓重的困意,眼皮沉重,说话断断续续。
      陆洄放轻嗓音,温柔哄劝:“困了就闭上眼睛睡吧,手机不用挂断,我陪着你。”
      “嗯……”陆轵含糊地应声,抱着手机靠在床头,慢慢陷入浅眠,听筒里持续传来陆泂平稳安静的呼吸声,是最好的安眠曲。
      陆洄握着手机,静静听着听筒那头陆轵均匀的呼吸声,舍不得挂断通话,就这么维持通话状态,陪伴千里之外熟睡的人。
      窗外月色皎洁,铺满两座相隔千里的城市,两份绵长浓烈的相思,在静谧夏夜里无声交融。

      四天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陆洄前往浙江的日子。
      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城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之中,陆洄早早起身,检查收拾好的行李箱,确认带齐所有给陆轵准备的物品,零食、衣物、常备药品、晒干的桂花,一样都没有遗漏。
      出门前,他路过客厅,撞见早起做饭的母亲。
      母亲看见他拖着行李箱,眉头下意识皱起,语气带着不满:“放着家里生意不管,非要跑去浙江找那个陆轵?他一个成年人,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吗?你天天围着他转,像什么样子。”
      多年的偏心早已根深蒂固,哪怕这两年陆泂多次对峙争辩,父母依旧打心底里轻视、忽略陆轵。
      陆洄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哥一个人在学校待了两年,我放心不下,过去陪他过暑假。你们不用再干涉我和哥的事,从前亏欠他的,我必须好好弥补。”
      “亏欠?我们哪里亏欠他了?供他读书这么多年……”母亲还想争辩,话没说完就被陆泂打断。
      “你们撕碎他录取通知书那天,就已经亏欠他一辈子。”陆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如果不是我拦住你们,他这辈子都只能困在小城打工,永远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往后我不会再允许你们随意指责、忽视他,谁都不行。”
      说完,不再理会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拖着行李箱径直走出家门,驱车前往高铁站。
      他早已不在乎父母的不满,前世失去陆轵的痛苦刻骨铭心,比起父母的偏见,陆轵的安稳快乐才是他唯一在意的事。
      高铁站人来人往,陆洄提前半小时抵达候车厅,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反复翻看手机里和陆轵的聊天记录,满心期待几小时后的重逢。
      高铁准时检票,陆洄拖着行李箱登上列车,找到靠窗座位坐下。列车缓缓驶离小城,窗外熟悉的建筑、街道一点点向后倒退,离那座充满压抑回忆的家越来越远,离心心念念两年的陆轵越来越近。
      列车平稳行驶,窗外沿途风景不断变换,农田、山林、城镇依次掠过。陆洄靠在车窗边,指尖打开手机,给陆轵发送实时消息。
      【已经上车了,大概下午两点抵达你学校附近的高铁站。】
      【不用提前过来等我,天气很热,你在宿舍待到快到站再出门就好。】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陆轵立刻回复过来,字里行间藏不住雀跃:【我上午没课,提前去高铁站等你,不热的,我带遮阳伞。】
      陆洄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指尖快速回复:【听话,留在宿舍,太阳太大晒伤皮肤,我下车直接打车去学校门口找你。】
      两人拉扯几句,最终陆轵妥协,答应在校门口等候,不再独自跑去遥远的高铁站。
      浙江大学校园里,陆轵一上午都心神不宁,无法静下心看书。反复收拾宿舍,把桌面整理得干干净净,又翻出两件干净的短袖换好,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头发,心底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距离下午两点越来越近,他拿起遮阳伞、钥匙,提前半小时出门,慢悠悠走到学校正门等候。
      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校门口人流往来,留校学生、校外行人络绎不绝。陆轵撑着浅色遮阳伞,静静站在梧桐树荫下,目光遥遥望向街道尽头,满心期盼着陆泂的身影出现。
      分开整整两年,无数次只能依靠电话、消息寄托思念,如今终于能亲眼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脑海里反复回想陆洄的模样,两年未见,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长高,眉眼是不是更加沉稳,会不会一眼就认出自己。
      与此同时,高铁缓缓驶入浙江高铁站,陆洄拎起行李箱下车,快步走出出站口,打车前往浙江大学校园。
      出租车穿梭在江南城市的街道,道路两旁栽满高大梧桐,水汽充足,空气带着淡淡的湿润草木气息,和干燥的小城截然不同,处处都是陆轵生活两年的痕迹。
      陆洄趴在车窗边,望着路边的建筑、商铺,想象着陆轵平日里散步、吃饭、看书走过的街道,心底愈发柔软迫切。
      二十分钟之后,出租车抵达浙江大学校正门。
      陆洄付完车费,拖着行李箱下车,一眼就看见梧桐树荫下,撑着浅色遮阳伞静静等候的陆轵。
      少年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柔软黑发被微风轻轻吹动,眉眼温顺,正微微抬眼望向街道,眼底藏着浅浅的期待。
      时隔两年,一眼重逢,陆泂胸腔里积攒两年的相思瞬间爆发,脚步不受控制地快步朝陆轵走去。
      陆轵也在同一时间看见了陆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遮阳伞,快步迎上前。
      两年未见,陆洄比记忆里更加挺拔修长,一身简单干净的黑色短袖,眉眼褪去年少骄纵,沉稳温柔,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思念与欣喜。
      两人在梧桐树荫下停下脚步,面对面站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安静无言,只能静静望着彼此。
      烈日被高大梧桐树叶遮挡,细碎光斑落在两人肩头,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偌大校门口,只剩下彼此的身影。
      陆洄率先上前一步,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思念,轻轻张开双臂,低声温柔开口:“哥,我好想你。”
      陆轵鼻尖一酸,所有拘谨、胆怯尽数消散,主动上前一步,埋进陆泂温暖的怀抱里。
      相隔千里、绵延两年的相思,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两人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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