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寒清 夙梦凝糖》默认备注

1、第 1 章 叶梦凝

　　叶梦凝曾经的家庭是这样的，一家人身体健康，有房子住、有车开、有美食吃、有地方玩。
　　然而，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当她的父亲病逝后，亲朋好友追着她还钱，那些都是治疗父亲癌症时欠下来的债。
　　她不得已，卖掉了家里的房子还债。
　　当她的母亲被车撞死后，法院根据原告方提供的证据下了判决书，认定是她的母亲酿成了那场重大交通事故。
　　她不得已，承担下这场车祸欠下的所有债务。
　　新建的中心医院在开发区，那里离高速路口很近，为了方便给母亲治疗精神问题，她们俩搬到了那里，这里刚开发，房租便宜，又方便就医。
　　事故当天，叶梦凝正在医院给她母亲买药。等她返回出租屋的时候，她的母亲已经不见了踪影，出发之前，她记得自己明明已经将母亲绑在了椅子上，她慌了，出门四下寻找，最终在不远处的高速路上找到了她。
　　她躺在血泊中，眼睛睁着，嘴巴微张，血从她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流了出来，浸湿了她花白的头发。
　　“被告方，原告方指责你作为监护人监督失职，才会导致患有精神疾病的林静女士擅自跑到高速公路上拦车，酿成712重大交通事故。”审判员坐在审判席位上，严肃地询问道：“7月12日当天，你到底在做什么，请如实阐述。”
　　“7月12日，早上，我六点钟起床，发现我母亲又把屎尿拉在身上，我顾不上刷牙，接满了一盆热水给她擦洗身体，擦洗完身体之后，就把她锁在房间里，去阳台给她洗衣服，洗完衣服后，我给她煮了玉米粥。”叶梦平静地回忆着当天的情况，她记得之前在公安局也是这么说的，不管重复多少遍，事实都是如此。“但是她不吃，她一直都在叫我出去工作赚钱，一直说，她每天都这样，自从我父亲患了癌症之后，欠下了一大笔债，她知道我们还不起，亲戚朋友们因为这些债务都与我们反目成仇了。我今年6月底才大学毕业，为了照顾自己的母亲，把深圳的工作也辞了，现在根本没办法找工作，我只能骗她我有工作，她的情绪才会稳定点。”
　　“被告方，请精炼你的语言，你只需要陈述当天的行为就行了。”
　　叶梦凝擦了擦眼泪，“所以，她每天都要催我出去工作，我只能上午出去待一会儿，7月12日那天，正好她治疗精神病症的药物快吃完了，我就跑到医院去给她买药，出发前我故意哄她入睡，然后用绳子把她绑在摇椅上。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到高速路上的。”
　　“那绳子到底是谁解开的？”原告律师质问道。
　　“我不知道，”叶梦凝哀伤地看着对面的原告席，那里坐着两位专业的律师，“我也想知道绳子是谁解开的？她是我的母亲，我爱她，担忧她，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我也想知道她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高速公路上，被你们的车撞死？”
　　“被告，请你注意你的态度,因为你母亲突然闯入高速公路，导致原告方父母全部殒命，警方已经出具事故调查报告，这次事件是你母亲全责。”
　　“那你们还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你们想要定我监管不力的罪来泄愤，那也要拿出证据来。”
　　“安静！”审判长重重地敲击了两下法锤，“现在是法庭询问环节，原告律师，我没有询问你们，你们就不要说话，还有，法庭举证环节已经结束，案件审理本着谁主张谁举证的环节，在举证阶段原告律师并没有拿出可以证实被告叶梦凝监管不力的证据。”
　　“法官，我们还有证据，请求庭后提交。”原告律师请求道。
　　“本案立案后，在给你们送达的举证通知书时，就已经向你们说明了，开庭前的15个工作日是你们的举证期限，现在你们当庭拿不出更有力的证据，本院已不再采信。”
　　……
　　寒冬的风刮进法院，携带着刺骨的寒冷和冰雪。叶梦凝拖着疲惫无力的身体从法庭走出来，这是712重大交通事故系列案的最后一件民事案件，虽然法官没有当庭宣判，但是凭借着近期参与审判的经历，她大概率能猜到最后的结果。
　　她非常清楚，在这个案件中，尽管她不用去承担责任，但是这场交通事故留下的债，她躲避不掉。
　　宏伟宽阔的阶梯上留下了一串痕迹，那是叶梦凝的脚印，踩在新雪上，显得分外孤独。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摆脱眼下这无穷无尽的痛苦。
　　向前走，总不会错，她看着灰暗的天空，迷茫苦笑。

　　今天是元旦节，晚上，苏梦凝推着一车鲜花在百仙湖畔旁贩卖，生意出奇的好，从傍晚到现在已经卖出了两千多元，但是这两千元又能干什么呢？她看着剩下的花发愣。
　　百仙湖是这座城市的名片，很多人慕名而来，原因很美好。传说百仙湖是一汪深渊，深渊底下潜藏着一条堪比鲲鹏的大鱼，名曰逍遥，它因罪被天界困顿于此，没有人见过它的真容，直到某次连年闹饥荒，饿死了很多人，逍遥不忍看到黎明百姓遭此劫难，便主动从深渊里跳了出来，以自己的肉救活这片土地上的人。人们为了感恩大鱼的慈悲，发动各路工匠为它雕刻人间一百位神仙，目的是想以慈善唤真神，希望百仙降临为其超度，重入仙籍。
　　百仙湖周围被三十八座人文主题景观围绕，公园一侧是碧波荡漾的湖水，另一侧是充满荆楚风情的幽邃街道，很多人路过湖畔边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或放慢车速，沐春风，赏悦目。
　　一辆车停在一家咖啡厅旁，车窗玻璃缓缓落下，一张年轻的面庞朝着湖畔冷眼望去。
　　下一秒这位少年正欲下车，主驾驶上的人立马拉住了他。
　　苏寒清回头愤怒地瞪着阻拦他的人，“哥，你放开我！”
　　苏煜明冲他摇了摇头。
　　“凭什么？”苏寒清咬着牙，“她们贱命一条，凭什么！”
　　“住口！”苏煜明低声怒斥道，“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清楚那个女孩现在的情况。法院已经结案，她将会为她母亲的行为付出无穷无尽的代价，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到处欠债的孤儿，以后的生活注定悲惨，。”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苏寒清眼神透露着寒光，“我只知道，杀人偿命。”
　　自从父母在那场交通事故中去世，苏寒清便大受刺激，情绪十分不稳定，心性也与以前大有不同，整个人几乎都被仇恨和噩梦所吞噬。苏煜明非常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他的异常，他明白，这是事故创伤后遗症，年纪轻轻的弟弟亲眼看着父母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所以，为了解开弟弟的心魔，他只能带他来见那个女孩，让他明白，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备受折磨，而这种折磨，不止他们两个人在承受。
　　他知道那个女孩被追债的人为难，被法院频繁传唤，因为没钱而被赶出出租房，摆小摊到处躲城管，无端被人骚扰挑衅，深夜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低声啜泣……
　　他无法宽宏大量，但也不会亲自动手为难她。
　　他只想按照法律的程序来结束这一切。
　　苏煜明给弟弟平静地讲述着那个女孩的处境，他不知道弟弟到底有没有明白，其实有的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四月中旬，江洲市进入谷雨时节。
　　春雨淅淅沥沥，路人行色匆匆，北风携带着倒春寒肆意侵袭城市的每个角落，刚开出的海棠花纷纷凋落，在清晨的行道树脚下铺上一层不见尽头的绯红。
　　苏寒清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与这个人见面。
　　在道路的拐角处，他看见那个女人站在路边。
　　她撑着伞，风掀起长发，苍白的皮肤和明艳的五官形成强烈的对比，她伸出手，将乌黑的长发缕向耳后。
　　他不会认错。
　　那个女人，和第一次一样，蹙着眉毛，看着某个东西发呆。
　　“转方向，加油门。”苏寒清命令道。
　　司机谭师傅不解地看着副驾驶座位上的小少爷。
　　“我叫你转方向加油门，你听见了吗？”苏寒清加重了声音，“给我撞死她！”
　　谭师傅吓得赶紧熄了火，小心翼翼地劝道：“二少爷，你可别犯浑啊。”
　　“下车。”苏寒清非常平静地说道。
　　谭师傅听得出来，这是小少爷发疯前兆的气息，但是今天即使他要发疯，自己也要阻止他，毕竟开车撞人那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如果今天苏寒清真的要撞死那个女人，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司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和蔼，“二少爷，大少爷还在等着你呢。”
　　“我叫你下车！”苏寒清大吼道，“如果你现在不下车，信不信我明天就开除你！”
　　司机战战兢兢下了车，自从董事长和夫人出事后，那个善良单纯的小少爷便再也回不来了，脾气变得乖张暴戾，发疯了大半年，好不容易中间消停了几个月，结果今天又发作了。
　　他知道，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如果今天没有碰见她，他也不会再次控制不住情绪。
　　被赶下车后，谭师傅觉得大事不妙，赶紧给苏煜明拨通了电话，现在苏家是大少爷苏煜明掌管一切，他相信，小少爷不会不听他哥哥的话。
　　“二少爷，大少爷叫你现在就赶到敬公馆。”谭师傅拿着手机敲打着车窗，就在他下车拨通电话的间隙，苏寒清已经跑到主驾驶座位上点了油门。
　　无论谭师傅怎么敲打车窗玻璃，苏寒清都不为所动。他这下彻底慌了神，简单地向苏煜明汇报了情况之后，赶紧跑到车前方阻拦。
　　“二少爷，你现在才16岁，连驾照都没有，绝对不能开车！”
　　苏寒清一言不发，突然间将方向盘猛转，直接将车飙向左侧，绕过谭师傅，直冲前面那个人。
　　谭师傅大惊失色，朝那个女人飞奔而去，但还是晚了一步，他看见那抹身影突然间倒地，瞬间吓得脸色苍白，完了，苏煜明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看住二少爷，现在他不仅没有看住，还任由他开车撞人。
　　一阵急刹车打破了叶梦凝的安静，正当她侧首探看究竟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将她撞倒，由于车在安全制动距离的时候就踩了刹车，所以，这样的撞击力对她没有造成实际的伤害。
　　这两年来的经历已经使她对周遭一切都变得麻木，即使现在被撞倒在地，她也不想再去与车上的人理论，争个是非对错，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面前，这样的纠结毫无意义。
　　但是她没料到的是，这次的麻烦是源源不断的。
　　如果没有那个不休不止的电话铃声，苏寒清真的会撞死这个女人，那烦闷的电话，就是他哥哥的警告。
　　苏寒清恶狠狠地对着方向盘一顿乱揍，这样的行为根本就没有释放出他仇恨的千分之一，紧接着，他下车摔门，朝着摔倒在地的女人走去。
　　雨水逐渐打湿了他的头发、皮肤和衣服。
　　叶梦凝看着渐渐靠近的身影，逐渐记忆清晰。
　　她记起来了，那场车祸，高速公路上，一个男孩从撞得支离破碎的废墟中钻出来，无助地向每个人寻求帮助，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他穿过尸体和车辆，定在不远处，颤抖着盯着她。那种仇恨的眼神，她终身难忘。
　　苏寒清冷漠地看着摔倒在地的女人，像是看垃圾的眼神在告诉她，像她这样卑贱的垃圾，会祸害人的不祥之物，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坏就坏在她的脸长得足够无辜，根本就看不出任何被痛苦折磨的痕迹。她越是显得麻木，苏寒清心里就越发疯。
　　“你怎么还没死？”苏寒清居高临下地质问她。
　　叶梦凝苦涩道，“我知道你想让我死，如果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动手，也好，死了一了百了。”
　　“你想死？”
　　叶梦凝点了点头。
　　“那我就偏不如你愿。”苏寒清冷笑道，“我一定会让你好好活着，好好痛苦着。”说完，他将一瓶酒从她的头顶直接浇了下来。“这瓶是敬我父母的，你可不要忘了他们。”
　　“弟弟，”叶梦凝抹了把脸，呆滞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我也知道我不管做什么都消除不了你心中的恨，但是你还年轻，不应该一直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
　　“你没有资格这么叫我。”苏寒清恨得咬牙切齿，“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当初是不是你故意放走你母亲的？”
　　“不是。”叶梦凝摇了摇头。
　　“你撒谎！”苏寒清蹲下身来盯着她，“你发誓，如果你欺骗了我，你将永远生不如死！”
　　“我没有撒谎，”叶梦凝真诚地看着他，“弟弟，你看看我，现在的我和生不如死有什么区别？”
　　“还不够。”苏寒清阴狠地看着她，“你一定要比我更痛苦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