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救急 醒与瞒 ...
-
第三十四章
寺瑱玦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光。
不是地窖里那种浑浊的、带着尘埃颗粒的暗红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透过窗纸过滤后的晨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温温的,像一层薄纱。
他没有立刻睁眼。他先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钝钝的、被药物压制住的闷痛。左腿也能感觉到重量了,不再是地窖里那种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虚空感。他活过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墨绿色帐顶——是他栖雪斋寝室的床帐。他盯着那帐顶看了很久,目光有些涣散。意识回笼的过程中,最先浮现的不是地窖里的窒息感,不是沈昭掘土的声音,也不是被抬上担架时刺眼的火把光芒——而是那个梦。
梦里她穿着石榴红的抹胸裙,光着脚踩在他书房的地板上,鬓边插着一根素银簪,端着粥碗对他说“我嫁你了我不在这儿在哪儿”。梦里她窝在他怀里,头枕在他胸口,呼吸均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梦里他背着她走过老梅树下,花瓣落了满头,她在他耳边说“寺监你身上好闻”。
都是假的。
那些亲密、那些信任、那些含情脉脉的温柔——全都是假的。是他濒临窒息时,大脑为他编织的一场幻梦。
他闭了闭眼,感觉到眼眶深处泛起一股极淡的酸涩。他活了二十多年,从被遗弃在冷宫角落、差点被溺死在井里的婴孩,到被圣上捡起、培养成一把刀,他从未奢求过什么。
他本就是一个刚出生不久就要被弄死的可怜人,是圣上给了他一条活路,让他活到现在,让他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他以为自己已经无欲无求了,可那个梦让他发现——他并不是没有欲望,他只是把它们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想要她。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合作者,不是作为“两年后婚契”上的一个名字。他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想要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挽住他的胳膊,想要自己不用在深夜偷偷翻窗来找她,想要她不用在众人面前与另一个人扮演恩爱夫妻。可他不能。他是一个“阉人”,是圣前的一条狗,是朝臣们口中那个“九千岁”。他若敢露出半点对她的觊觎,第一个容不下她的,就是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人。
他闭着眼,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沿着颧骨的弧度,没入枕中。他很少流泪,上一次哭还是十几年前,被圣上从冷宫捡起来的时候。他放任那滴泪沉默地滑落,没有去擦。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晨光在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看见帐顶的边缘,有一角蓝色的衣料在视线边缘晃动——浅蓝的,绣着云纹的。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抓,指尖穿过那片光影,扑了个空。那只是一件搭在屏风上的旧外袍,被晨风吹动了一角,根本不是谁的衣裙。
他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动作太急,左肩的伤口被狠狠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重心往旁边歪去。新伤旧伤一起发作,左肺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地窖里吸入的烟尘和缺氧损伤了他的肺叶,至今没有完全愈合。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单手撑住床沿,微微低下头,稳住重心。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老仆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看见他半撑着身子坐在床沿,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来,将药碗放在桌上,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出声。寺瑱玦抬起手,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老仆会意,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退后半步,垂手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寺瑱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试着伸展了一下左腿,膝盖和大腿传来一阵酸痛,但骨头没有断,肌肉也能发力。他又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有骨折或脱臼,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重新躺回枕上。躺下的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口,他皱了皱眉,没有吭声。
他侧过头,看向垂手站在床边的老仆,声音有些哑,沉沉闷闷的,但逻辑清晰:“本座醒来的消息,暂且封锁。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对外仍称昏迷不醒,伤势恶化,能否挺过去还未可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顶那枚墨绿色的流苏上,“放出消息,就说本座伤及肺腑,太医院束手无策,恐怕时日无多。”
老仆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寺瑱玦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又睁开,补了一句:“去查,本座昏迷的这些日子里,有哪些人跳得最欢。三皇子、赵贵妃、康王府——还有,太子那边也留意着。一并报来。”
老仆又应了一声,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寺瑱玦躺在枕上,望着帐顶那枚墨绿色的流苏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忽然想:要是她在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最好别在。那是个烦人精,来了又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又要端着鲍鱼鸡汤来喂他,又要用那双杏眼盯着他问“疼不疼”。他现在的样子,不想让她看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左肩的伤口压在阴影里,闭上了眼睛。可脑海里还是挥不去那一角蓝色的衣裙,在晨光中晃动,像一只停驻在记忆边缘的蝶。
时间倒回宫变那夜。
萧珩的逼宫计划选在中秋后第三日。他调动了京营李副将的人马,以“宫中混入刺客”为名,封锁了宫城的四座大门,然后带着一队亲卫直奔养心殿,想要逼迫圣上写下退位诏书。他算好了一切——禁军的换防时间、李副将的兵力部署、赵贵妃在内应的接应——可他漏算了一个人。
寺瑱玦在宫变当夜,已经醒了七日。
他在这七日内,暗中联络了三位武将,调动了禁军中忠于圣上的两支暗队,并将统兵权和全盘计划交给了沈昭。他自己则换了一身夜行衣,从栖雪斋的密道绕出宫外,直奔三皇子府的方向。他原本的计划是在萧珩逼宫的中途,与沈昭里应外合,一举粉碎这场叛乱。可他没想到,三皇子府会在同一夜起火。
他看到火光的时候,正在赶往宫城的路上。那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方向正是三皇子府所在的东南角。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然后他转身,朝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他赶到时,整座院落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他撞开院门,穿过燃烧的回廊,踹开那扇已经被火焰封死的房门,在浓烟和烈焰中找到了她。她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头发散落着,往日的光泽被烟尘覆盖,脸上沾满了灰烬。她侧着身子,一只手紧紧抓着一块尚未燃烧的木板边缘,呼吸微弱而艰难,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清醒。
他冲过去,蹲下身,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揽入怀中。她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扯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将她整个人裹住,然后抱起她,穿过火海,冲出三皇子府的后门。马拴在巷口的槐树下,他翻身上马,将她固定在身前,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缰绳,策马狂奔。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他的下颌,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灰烬,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他还活着,她还活着。
他策马一路狂奔到相府门口,翻身下马,抱着她大步走上石阶,将她轻轻放在门前的地面上,然后抬手用力叩响了门环。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询问声,他没有等待回答,转身退回马旁,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最后看了她一眼。她躺在相府门前的石阶上,玄色的外袍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在门廊下灯笼的微光中,像一只敛翅的蝶。他收回目光,调转马头,朝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听见身后相府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惊呼着喊“大小姐——”,他没有回头。
他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夜风灌进他左肩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他没有减速。宫城里还有一场仗要打,他必须在萧珩反应过来之前,赶回那个属于他的战场。
和离书与两个“赔礼”
青齐是在卯时三刻抓住阿鸢的。
那姑娘缩在城南“悦来客栈”后院的柴房里,身上还套着那件从三皇子府顺出来的藕荷色宫装——是她冒充王妃时穿的,袖口绣的海棠线头都磨起了毛。桌上摆着半碟凉掉的桂花糕,手边攥着块琢成麒麟纹的白玉佩,是萧珩半月前塞给她的,说“等成了事,封你做侧妃”。她听见外头街上的更夫敲过卯时的梆子,还伸长脖子往门口望,以为萧珩派来接她的人该到了。
青齐踹开门的时候,她刚咬了一口桂花糕,糖渣还沾在嘴角。
黑衣的青年没说话,指尖弹了颗小石子,“嗖”地打在她哑穴上,她“唔”了半声,手里的玉佩“啪”地掉在桌上,人已经被青齐拎着后领提了起来。她挣扎了两下,青齐的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扛着她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客栈小二听见动静过来,只看见敞着的房门,桌上的桂花糕和玉佩都在,人影全无,以为是撞了邪,画了个十字就跑了。
苏诩黠靠在软榻上,小叶跪坐在她身后,用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她闭着眼,眉头却没有舒展——自从嫁进三皇子府,破事一桩接一桩地往外冒,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了又拧的抹布,连最后一滴水都要被榨干了。如今只要一深入思考,额头两侧就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小姐,您昨晚吸了太多烟尘,要不奴婢给您点上安神香,您好好睡一觉?”小叶低声问。
苏诩黠翻了个身,踢了一下腿:“别换别换,叮叮咚咚的,听得我脑壳子疼。昨天我听了一整个晚上的噼里啪啦,火燎声、柱子倒塌声、水桶碰撞声——我害怕极了,差点就不能活着见到我爹了。没想到我爹差一点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叶小声接了一句:“相爷如今的头发还是黑的呢,小姐不必担心。”
“别扫兴。”苏诩黠嘟囔了一句,光着脚从榻上爬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那支素银簪的流苏轻轻晃动。她趴在窗沿上,望着院里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槐树,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真是大意了。我都差点忘了——他昏迷的时间不过二十天,才刚刚十五天。而我跟他‘圆房’是十三天前的事,喜脉居然就被查出来了。”她顿了顿,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这说明她应该很早就有了身孕。她要么早就背叛了我,要么就是在外面有情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苏晏清大步走了进来。小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相爷。”苏晏清朝她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小叶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诩黠还趴在窗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苏晏清走到她身后,开口就问:“谁有情夫?三皇子?”
苏诩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自言自语被爹听见了。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讪讪的笑容:“不是不是,不是的……”她又顿了顿,在苏晏清审视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
苏晏清的脸色一沉:“他背着你养了外室?你怎么不跟爹说?爹去参他一本!再说他现在已经垮台了,还差这一步吗?”
苏诩黠赶紧摆手:“别别别,爹!这事……这事有错在先的人是我。你要去参他一本,到时候他们反而有了翻身的余地。”
苏晏清嗤之以鼻,把手背在身后:“他就算是做了再多的好事,现在也翻不了身了,你知道吗?”
苏诩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晏清已经抬手制止了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封崭新的书信,递到她面前:“看,爹为你谋来的。”
苏诩黠低头一看,信封上三个明晃晃的大字——《和离书》。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窗沿,差点跳起来:“爹!你太棒了!”
苏晏清捋了捋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三皇子一垮台,我就去跟圣上讨了这封紧急的和离书,好把你解救出来。如今你又恢复了相府嫡女的身份,不再是王妃了。”
苏诩黠一屁股坐回窗边的木椅上,把头仰到椅背后面,两只脚在空中扑棱扑棱地踢着,像个终于放学的小女孩:“哈哈哈——我又可以当女儿了!哈哈哈——我不是人妇了!”
苏晏清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咳了一声,正色道:“别高兴得太早。还有一些余党孽需要收拾,这几日宫中怕是要大乱。而且那场火的起因正在调查——我不会放过任何想要伤害我女儿的人。”
苏诩黠从椅背上翻起来,疯狂地点了点头,又疯狂地摇了摇头:“火势这件事,还是让女儿自己查吧。父亲还是安安心心地替圣上办事,肃清三皇子的党羽,顺便整顿朝堂那摊子事。”
苏晏清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对他们不满,爹也是知道的。这次他们确实是做了顶撞圣上的举措,按律应当重罚,甚至会牵连到相府。不过圣上一直知道你我是站在他那边的,并未参与三皇子的任何恶性——那些拒条都是证据。所以圣上网开一面,只指出要严惩替三皇子出谋划策、做下这些勾当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诩黠脸上,“你那庶妹和继母……”
苏诩黠拍了拍桌子:“爹,你要放过她们?”
苏晏清面露难色:“倒也不是这么说。爹只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是想要打发她们,还是将她们交由大理寺统一处理?”
苏诩黠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统一处理大可不必。虽然她们心思不纯,但事也没办成。爹,打发她们去栖雪斋做丫鬟吧。我正好还欠了寺提督一个人情——上次说要赔他一个丫鬟,结果人没送成。现在赔两个,算是连本带利。”
苏晏清的脸色瞬间黑了:“你别招惹完了三皇子,又给爹招惹一个九千岁!爹没命给你气的,爹还得陪仲景长大呢!”
苏诩黠皱了皱眉头:“你就是偏心!”
苏晏清一抬脚,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不得不偏心!你看看仲景多乖,再看看你——总是把爹气得头发花白!”
苏诩黠冲着门外喊了一句:“你头发黑着呢,爹!”
苏晏清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哼了一声,大步走远了。苏诩黠靠在窗边,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和离书,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她将那封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然后转过身,望向窗外栖雪斋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接下来,该去处理那个替身了。
苏诩黠冲他爹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跟小叶说:“去,跟青齐说,把那替身送到栖雪斋偏院去,让沈昭盯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全方面监视,我过几日自己去问。再跟沈昭说一声,借他家地方收个人,算我还寺提督救我的人情——哦对,把我那庶妹和继母明儿个一早送过去,就说我赔他的丫鬟,让他别嫌晦气。”
小叶应了,刚要走,又回头:“小姐,那替身肚子里的孩子……”
“先留着,”苏诩黠指尖敲了敲桌沿,眼神冷了冷,“我倒要看看,是三皇子的种,还是她外头的情夫的。十三天诊出喜脉?当太医是瞎子?”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声,指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幸好,她根本没跟萧珩圆过房,那“喜脉”是替身的,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她刚才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真怀了那阉人的对头的孩子,现在想想,倒觉得有点好笑。
“对了,”她喊住要出门的小叶,“让青齐给栖雪斋带句话,说那替身要是问起来,就说三皇子还在外头躲着,让她安心等,别乱说话——别让她知道三皇子已经垮了,省得她寻死觅活的,问不出东西。”
小叶应了,掀帘出去了。
苏诩黠重新靠回榻上,望着帐顶那簇海棠绣花,忽然想起通州地窖里那个吻,还有火里那双伸过来的手。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又赶紧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