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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浴桶里捞了位宰相小姐   暮春的 ...

  •   暮春的京城的雨刚停,青石板还泛着潮,苏诩黠翻相府后墙的梨树时,裙角挂了枝上一朵半开的白梨,她随手摘下来簪在鬓边,脚尖一点,轻飘飘落了地。
      "小姐,慢些。"身后小叶赶紧跟着翻下来,脸都白了,"老爷今日下朝早,回头发现您又不在......"
      "发现不了。"苏诩黠把玩着那朵梨花,眉眼弯弯,"爹批折子能批到掌灯,继母这会子正跟二娘在佛堂掐经呢,庶妹——"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笑凉了半分,"庶妹在院子里绣她的嫁妆,谁有空管我?"
      小叶还想劝,苏诩黠已经拎着裙摆往长街那头走了,杏色裙摆在风里一旋,像只扑蝶的雀。
      她今天本是憋着口气出来的。
      昨儿在饭桌上,庶妹苏婉柔那双筷子在鸡汤里搅了三圈,终于憋出一句:"姐姐整日在外头跑,也不怕人说相府嫡女不懂规矩。前儿李尚书家的公子还说呢,娶妻当娶贤——"
      "那你嫁呗。"苏诩黠当时就把银箸搁下了,笑吟吟的,"李公子我瞧见了,弱得一阵风能吹倒,正配你那绣花枕头似的'贤'。"
      苏婉柔脸都绿了,继母赵氏在桌下拽了她一把,抬头冲苏诩黠笑:"大姑娘嘴皮子是利,可终究是要嫁人的,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苏诩黠起身,袖子一拂,"爹都没说我,二娘急什么?"
      苏宰相果然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由着她甩袖子走了。
      ——这就是苏诩黠的底气。相府嫡女,生母去得早,爹把这独苗捧在手心里长起来的,天塌下来有爹顶着,她乐得做个无法无天的大姑娘。
      可她没料到,今儿这天,塌得比往常快了点。
      西市的说书摊她听了半晌,又去买了串糖葫芦,正咬着山楂核盘算晚上去哪个赌坊瞧热闹,后颈忽然一凉。
      那种被盯着的滋味,她自小在相府里练出来了——赵氏的人、苏婉柔的人,隔三差五就要给她使点绊子,她早习惯了。可今儿这眼神不一样,不是府里那些婆子丫鬟的贼溜溜,是淬了刀的。
      她余光一扫,长街拐角那儿立着三条汉子,短打,裤脚扎得利落,手在袖子里掂量东西。
      不是府里的。
      苏诩黠糖葫芦也不吃了,转身就往人多的东市钻。小叶还傻乎乎跟着:"小姐?"
      "跑。"苏诩黠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
      话音刚落,身后脚步声就追起来了,那三人也不掩,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越逼越近。苏诩黠心脏"咚"地沉了——这阵仗,不是绑,是杀。
      她脑子转得飞。西市她熟,往左是巡城司的岗,往右是死胡同,再往前——再往前是那条深巷,巷子尽头住着谁她不知道,但朱红大门,石狮子比相府的还威,寻常人家不敢住那儿。
      追兵的脚步已经到身后三步了,刀出鞘的"锵"声她都听见了。
      苏诩黠咬牙,往那朱红大门冲。
      "开门!"她拍门,"救命——"
      门里没人应,身后刀风已经劈下来了,她闭眼等死,却听"砰"一声,那刀没落在她身上,落门上了——她撞门的那一下,门竟没闩,往里一敞,她整个人收不住势,往前扑了进去。
      "砰"地门在她身后合上,是她自己撞进去时带的风。
      苏诩黠摔在青石地上,气喘吁吁,听见门外那三人骂了句脏话,又踹了两脚门,没踹开,脚步声渐渐远了——大约是怕闹出人命引巡城司。
      她瘫在地上缓了三息,才撑着起身,拍拍裙上的灰。
      这院子静得吓人。
      青砖铺地,两侧植着修竹,正屋檐下悬着盏角灯,灯影晃啊晃的,映得那扇雕花门格外深。里头有水声,"哗啦"一声,像是......浴桶?
      苏诩黠头皮一麻。
      她闯的这户,不是没人——是有人,且正在沐浴。
      可追兵还在外头猫着,她总不能再出去。苏诩黠咬咬牙,放轻脚步往那正屋挪,心想若是主人家吼她,她就报相府的名号,横竖京城还没人敢动苏宰相的女儿。
      屋门虚掩着,她指尖刚碰到门框,里头传来一声:
      "滚出来。"
      男声,低,冷,像浸了雪水的铁。
      苏诩黠僵在门口。
      水声又"哗啦"了一下,那声音近了:"三息,不出来朕——本座便让人把你扔进护城河喂鱼。"
      ......宦官?
      苏诩黠这下听出来了,这腔调,这自称"本座",京城里有这做派的宦官,掰着指头数只有一个——寺瑱玦,当今圣上跟前最红的寺人,二十四监的提督,权倾朝野,连她爹下朝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她完了。
      可她刚要转身溜,屋里那人又开口了,这次带点不耐:"门外那点追兵,本座的人已经打发了。你再杵着,是想进来一起洗?"
      苏诩黠:"......"
      她硬着头皮推门。
      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沉水香的味道,熏得人骨头都软。屋中央那只紫檀木的浴桶大得离谱,桶沿搭着件玄色中衣,水面上浮着几片白芷,而桶里那人——
      苏诩黠呼吸一滞。
      寺瑱玦没披袍子,墨发湿漉漉地散在水面上,肩线从宽到锁骨那道弧,水珠顺着肌理往下滚,喉结上还沾着一颗,要掉不掉。他抬眼看她,眼睫上也坠着水汽,那双眼却是冷的,黑沉沉的,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苏宰相的嫡女。"他念她名号,像念一份罪状,"倒是会挑地方躲。"
      苏诩黠回过神,膝盖一软就跪到桶边了:"寺监救命!"
      "本座为何要救你?"寺瑱玦指尖搭在桶沿上,指甲修得干净,骨节分明,"苏宰相与你再亲,也亲不过本座与他那点同朝的脸面。你死在外头,他明日还能上个折子参本座一本'纵容府邸伤人'——"
      "不是我爹派人!"苏诩黠抬头,鬓边那朵梨花都颠掉了,"是、是府里庶妹......"
      她话卡住了。庶妹派的人这事,说出来寺瑱玦能管?人家是宦官,管你相府后院那点烂账?
      寺瑱玦却"嗤"了一声,像是早料到了:"苏婉柔,赵氏的女儿。"
      ......他连名字都知道?
      苏诩黠愣着,就见寺瑱玦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她"哎"了一声,整个人被他拽得往前一倾——
      "扑通"。
      她栽进浴桶里了。
      水花溅了满地,苏诩黠"咕嘟"灌了半口加了白芷的洗澡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再抬头,发现自己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水下的腿还缠着他的。
      "你......!"她挣扎。
      "别动。"寺瑱玦声音贴在她耳根,热气喷过来,"你那些追兵没走远,翻墙进来了。"
      苏诩黠僵住。
      门外果然有瓦片轻响,有人踩着屋脊过来的。她心脏"咚咚"撞着胸腔,后背能感觉到寺瑱玦的心跳——不对,这心跳......怎么这么快?
      还有......她胳膊肘抵着的地方,硬邦邦的,不是腹肌就是——
      苏诩黠脸"轰"地烧起来,她想挪,寺瑱玦却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再动,本座就把你扔出去。"
      他声音是冷的,可臂弯是烫的。
      苏诩黠不动了。
      桶里水有点凉,可贴着他那侧却是热的,沉水香混着白芷味裹着她,她闻得有点晕。寺瑱玦的下巴蹭着她发顶,新刮的,有点扎,她忽然就想,这人长得是真好看,怪不得宫里那些小宫女私下嚼舌根说寺提督是妖孽投胎——先前她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回,隔着纱帘,没瞧清,今儿这距离......是有点过于近了。
      她耳朵尖红了。
      "心跳这么快,"寺瑱玦忽然低声,像在笑,"苏小姐这是怕,还是......"
      "怕!当然是怕!"苏诩黠抢白,声音有点颤,"外头有人呢,寺监你、你先放开点,我喘不过气——"
      寺瑱玦没放,反而更低了点声:"你爹没教过你,闯男人浴桶要付出代价?"
      "我、我不是故意的......"苏诩黠缩了缩脖子,水下的手不小心又碰到他大腿侧,硬的,她触电似的收回,"那什么,寺监你救我这一回,我回去让我爹给你送谢礼!十坛陈酿?不对,你喝不了酒——那二十匹云锦?三十——"
      "闭嘴。"寺瑱玦打断她。
      门外瓦片响停了,有人踹了她刚才进来的那扇院门,"砰砰"两声,一个粗嗓子喊:"搜!那丫头跑不远!"
      寺瑱玦眼皮都没抬,冲外头淡淡一句:"出去。"
      院里立刻响起脚步声,是有人应"是",然后那踹门声就没了。
      苏诩黠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裙子是丝绸的,湿了之后薄得透光,她甚至能感觉他呼吸扫过她耳廓的节奏。
      ......这太逾矩了。
      她是相府嫡女,他是宫里出来的宦官,传出去她名声是完了,可她偏偏......不讨厌。
      甚至还觉得,这人抱着她的手臂虽然紧,却没往下滑半寸,是克制的。一个真宦官,该是这样么?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寺瑱玦忽然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胸口以上露出水面,自己往后撤了半寸——水"哗啦"一声,他呼吸有点乱,苏诩黠抬头,看见他喉结滚了滚,眼角那点红,像是绷的。
      "出去。"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啊?"
      "本座要更衣。"寺瑱玦别开眼,"苏大小姐若是还想在这儿泡到晚膳,本座不介意让苏宰相亲自来捞人。"
      苏诩黠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要爬桶,可湿裙子滑,她踩在桶底那块踏板上差点又滑回去,寺瑱玦皱眉,一把拎住她后领,像拎只落汤猫似的给她提溜出来,随手扯了件外袍裹她身上。
      "滚吧。"他重新靠回桶沿,闭了眼,眉心那点红痣在水汽里格外显,"下次再闯本座的地盘,剁了你的腿下酒。"
      苏诩黠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袍子,站地上愣了愣。
      袍子是玄色的,绣暗纹,沉水香的味道裹着她,大了很多,袖子垂到她指尖。
      她忽然就笑了。
      "寺监,"她扒着门框回头,鬓边那朵梨花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可眼睛亮得很,"你这酒,留着吧,我腿还得留着经商呢。"
      寺瑱玦没睁眼,只"哼"了一声。
      苏诩黠笑嘻嘻跑了。
      屋里水汽还氤氲着,寺瑱玦睁开眼,低头看了眼自己水下——还好,方才那小丫头乱蹭的时候,他险些没压住。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苏诩黠。
      他念了遍这名,舌尖抵了抵齿。
      宰相的嫡女,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今儿算是见识了。闯浴桶,扑怀里,还敢跟他讨价还价送谢礼。
      ......方才她胳膊肘抵着的那一下,他差点破功。
      寺瑱玦垂眼,看着水面浮着的白芷,半晌,低低骂了句。
      "......孽障。"
      苏诩黠一路从寺瑱玦那巷子溜回相府时,天已经擦黑了。她翻后墙梨树那处,小叶正急得团团转,一见她"哇"地哭了:"小姐您去哪儿了!奴婢回去一看您不在,吓得——"
      "没事。"苏诩黠把那件玄色袍子塞进袖子里,冲她眨眨眼,"捡了条命,还捡了个......"
      她还捡了个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就记得那浴桶里的水有点凉,可那人抱她的臂弯是烫的,沉水香的味道,她现在一闭眼还能闻见。
      "小姐?"小叶晃她。
      "......没什么。"苏诩黠回神,拎着裙摆往院子里走,"明儿去绸缎庄,挑二十匹最好的云锦——不对,三十匹。再让厨房炖锅参汤,我去找我爹。"
      小叶:"......啊?"
      苏诩黠没答,她摸了摸袖子里那件袍子的料子,暗纹是龙爪菊,宫里才有的花样。
      寺瑱玦。
      她唇角弯了弯。
      这谢礼,得好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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