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坠落》风过处

1、第 1 章 a盟，南部

　　a盟，南部战区。
　　a盟和s盟南部交界处地形险峻，民族成分复杂，局部冲突经常发生，军部力量把守也更为注重。边境陆上环境恶劣，常以空中交战为主。
　　大型军事联合演习正在照常进行。
　　高原上方气流交汇，绞合成翻滚的云雾，即便飞行到达了一定高度，前方视野依旧充斥着茫茫白雾。但这都是家常便饭。
　　沈衡正凝神注视着周边境况。
　　突然，前方一架白色飞机似乎偏离了飞行路线，机翼在模糊的雾气里似乎正剧烈地上下震动。
　　沈衡心头一紧。
　　耳机中传来一阵噪音，但太过嘈杂，隐约听见有人的猛烈喘息声。
　　沈衡的瞳孔倏地缩紧。前方飞行员应正处于某种紧急危机状况而难以开口。
　　而此刻，电台指挥处也发现了异常。
　　沈衡不再犹豫，他眉头紧皱，按下按钮。
　　“报告，前方13号战机出现异常，已偏离指定路线，建议提前降落。”沈衡声线紧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13号战机里坐着的是乔峥。他是沈衡的高中同学。二人一起报考的空军航空大学，关系极好。
　　“收到。”
　　指挥员紧盯着屏幕，正欲寻找合适的迫降地点，上空忽然出现了变化。
　　那架白色的13号战机如同一只折了翅膀的飞鸟，忽而急速从高中坠落，在空中划过一条惊悚的线。
　　“13号！”电台发出紧急呼告。
　　没有回答。沈衡觉得一阵难以按捺的焦灼从胸腔里炸裂开，似要活生生将肋骨外翻，控制着操纵杆的手指尖冒出冷汗。
　　电台里。
　　“报告大校，13号已失去联系。”
　　那只坠落的白色飞鸟以极快的速度飞离了沈衡的视线，半分钟后，远处地面爆发出浓烈的火焰。
　　13号战机靠近地面时几乎以笔直的角度插在了地面上，紧接着燃烧起剧烈的火焰，火苗吞噬了周围的空气，黑色的浓烟翻滚，遮住了地面的疮痍。
　　“乔峥。”沈衡不受控制地喃喃着，多年来的作战经验告诉他此刻要保持冷静，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飞机还是左右振动了下。
　　“14号沈衡，集中注意力！”耳机里传来警告的声音，沈衡能听出来其中的担忧和严肃。
　　“14号收到。”
　　...
　　一个多星期后，沈衡在一次基础飞行测试中取得了不合格的成绩。半个月后，炙手可热的、即将被评定为上校的沈中校递交了退伍申请书。
　　南部战区一片哗然。
　　当然，更加震怒的是上级领导层。
　　“沈衡，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上层很看好你的作战潜力和战斗技能，你还记不记得最初沈家用关系迫使你退伍的时候，我是怎么担保你的？！你又是怎么说的！”
　　路靖一脸愤怒地看着他。
　　“抱歉。”沈衡垂着头，淡淡。“是我辜负了您的期待。”
　　路靖看了这个年轻的中校许久，最后长叹一口气，重重靠在座椅上。这样的场景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这个办公室上演了。
　　他也累了。
　　“非要如此吗？”他道。
　　“上校，这是我的决定。”从进来起一直低着头的沈衡此刻终于抬头，平静地看着他。
　　路靖沉默。
　　他看着这双年轻的眼睛，却没有读出来什么东西。
　　“沈衡，你怎么就这么过不去呢。”
　　沈衡不语。
　　“我说过多少次了，乔峥的死是个意外。”路靖叹道。
　　“没有军事行动没有风险，也没有一个优秀的战士会因为战友的殉职就放弃自己的军人身份。这是懦夫的表现。”
　　沈衡的喉结滚了滚，似有什么话想说。
　　“上校，我退伍不是因为乔峥。”
　　路靖的眸色动了动，注视着他，似在等他说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可沈衡半晌后还是道：“抱歉。”
　　路靖怒极反笑。
　　“好，沈衡，你想好了就行。”
　　“我批准了。”
　　“多谢上校。”沈衡行了个军礼，拿走签好字的申请书，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冷峻的、沉重的声音，仿佛有千钧力。
　　“沈衡，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空军。”
　　沈衡的脚步停了停，攥着申请材料的手微微发抖。
　　不久后，二十七的沈衡正式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他十年光阴的、和战友共同生活的基地。

　　首都的六月潮热，小雨常淅淅沥沥下一天，令人心情烦闷得很。
　　现在是晚上7点了，沈衡看了看表。
　　首都上班没有昼夜，7点多沈衡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依旧挤满了人。
　　窗外轰隆隆划过几道树形闪雷，把天空照得紫红一片，紧接着雨势骤然增大。因着历史悠久的缘故，首都老城区的城市规划并不怎么样，一遇到暴雨便积水，路上泥泞一片，晚点归家和加班的人都很狼狈，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泼成了雨帘洞，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避雨，柜台附近多了许多棕色的、带着泥水的脚印。
　　沈衡皱了皱眉，将自己的电脑和包往里收了收，以免碰到别人。
　　这家咖啡馆并不算豪华高端，但是装修很有艺术感，而且他念省高的时候常来，带着点记忆的美好，容易激发灵感。
　　尽管与他随手从衣柜里拿的那件六位数的西服外套和s盟定制的手工小皮靴格格不入。
　　他正在电脑里改一个狗血小剧本，正信心勃勃准备投给几个头部出版社。
　　“喂，哥。”沈衡拿起一旁震动的手机，靠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神望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小衡，你现在在哪里，爸叫你晚上回来吃饭。”暴雨下信号不好，沈至泽的声音断断续续，时不时卡出几个电音。
　　沈衡将电话拿进了些，贴在耳边。他的手很有骨感，白皙的手指微微用力时指腹会泛起淡淡的粉，衬在黑色的手机壳下显得很好看，完全不像一个退伍的军人。
　　“哥，”沈衡笑着回答，语气有些不着调，“我正改我的大作呢，好不容易灵感来了，我才不走。”
　　“小衡，”沈至泽的声音带了点严肃，“爸好不容易结束应酬回来一次，你和他说说话吧，不就吃一顿饭嘛。”
　　“那还是我的剧本重要些，好不容易改到快结尾了，可不能功亏一篑。”沈衡语气依旧散漫，一副不上心的模样。
　　“你是说你那个投了八次被退了八次的剧本吗。”沈至泽无语，有些不耐烦道，“反正不管怎样，你今晚9点前都要回家，爸有话找你聊聊。”
　　沈衡的指腹倏地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放松的状态。
　　他早有预料。
　　“不是找我吃饭吗，怎么又成兴师问罪了。”他笑着问，神色带了几分冷。
　　咖啡馆有几人向他看来。
　　“嘀——”电话被对方提前挂断了。
　　啧。沈衡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看着电脑上被修改得一片红的剧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面的椅子忽然被拉开了。
　　“你好，人有点多，能拼个座吗。”那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但是很客气。
　　“当然可以。”沈衡将东西往床边挪了挪，依旧抱臂靠在电脑后，只露出一双深邃而好看的眼睛。
　　对方在看到他的眼睛时似是愣了愣，手上的动作有些忙乱，电脑打开时差点碰倒了沈衡的咖啡。
　　“对不起。”他连忙扶正，随后整张脸便埋在屏幕后，像是在急着赶工作任务。
　　沈衡正发着呆，忽而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
　　当年他叛逆地背着家里报了空军航空大学，把沈父和叔叔气了个半死，毕业后又在部队一待就是六年，高中时玩得很好的那些纨绔子弟大多都生疏了，记不起来也很正常。
　　他斜着眼睛看向那只紧握着鼠标的手。
　　咖啡馆的空调开的很冷，那人的手心却湿湿的一片汗，若是仔细观察，便能看出那只手在轻轻颤抖。
　　是很忙吗，他暗自想着。
　　只是这忙得有些乱吧。
　　过了五分钟，林时拢好放在地上的伞忽然啪嗒一声，以一个很诡异的方式倒了，溅起了一些泥水在那双精致的手工定制皮靴上。
　　林时：？
　　一只很好看的手突然在他桌边轻轻叩了叩。
　　对面那人已经收起了电脑，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那张脸实在太惊艳，深邃的眸子，笔挺的鼻梁又揉了些温和的弧度，和薄薄的淡色的唇，以至于高中的时候见了一面便很难让人忘记。
　　此刻那人正看向他，唇角正微微上扬。
　　林时久建的心理防线溃败了一个角落。他摆出一副淡定又客气的表情，想着沈衡或许不记得他。
　　“先生？”沈衡开口。
　　“嗯？”林时迟钝地应着，心跳过快而指尖有些发抖。
　　“您的伞倒了。”
　　林时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这个。“谢谢。”他俯身将伞扶起来，起身时有些忙乱，抬头撞到了桌角，预料的疼痛却没有发生。
　　他磕在了一只手上，那只手正捂着坚硬的桌角。
　　“你...”他脱口而出，眸色闪动了几下，却忽而改了口，露出几分愧疚，“多谢。”
　　那人收回手，林时的目光随着那只手移动，看到上面有几道刚撞出来的红痕。
　　“还有呢？”对面那人似笑非笑。
　　“啊？”林时有些懵，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又很快避开。
　　他试着道：“那...抱歉？”
　　“我请你一些甜点吧，”他飞快地接道，“您有什么想点的？提拉米苏？这家的蓝莓巴斯克很好吃。”
　　沈衡低低笑了一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林时皱眉。
　　“您的伞刚刚倒下的时候溅了点泥水在我鞋子上，把我的皮靴弄脏了。”沈衡不急不慢。
　　林时的眼神中露出迷惑。
　　他印象里沈衡不是这个性格。沈父是a盟商会的副会长，沈家有钱有势，沈衡高中时代难免有些富家子弟的不好习惯，卓语不止一次和他蛐蛐沈衡这人骨子里贱贱的。但这人却并没有因为这些小事刻薄过。
　　林时有些头疼地看向那双精致的皮靴，预估这起码得五位数，若真要赔，得折进去半个月工资。
　　但这是沈衡。沈衡提出的要求总是合理的。
　　“那我赔您？”他认真道。
　　沈衡听到这个答案眉毛似是抽动了下。
　　半晌，他笑道：“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先生帮我擦一擦，总还是可以的吧？”
　　说罢，桌下那只长腿还好心地往前伸了伸，鞋尖刚好抵在林时双脚下。
　　“可以。”
　　林时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帕子，轻轻沿着鞋的边缘擦拭。每擦过一处，污泞的泥水便在白色的帕子上留下一个棕色的原点，慢慢扩散。
　　沈衡看着对面一丝不苟的人。
　　是个beta。肤色很白，五官偏清秀，眼尾有些低低垂下来，垂落的弧度很好看。
　　那人的睫毛似在轻轻颤动，很长，让人看不清眸色。由于身体俯得太低，鼻间的细框眼睛有些松动。
　　沈衡忽然很想轻轻把那副银色镜框扶上去。当然也只是想想。
　　“好了。”林时将帕子折好，放在一旁的座位上。
　　“谢谢，麻烦你了。”沈衡盯着那人的神色，却没看出任何懊恼。
　　“没事。”林时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态度，并未有多余的视线看过来。
　　沈衡的手机很解围的发出了一声震动。
　　是沈至泽发来的信息。
　　“还有半个多小时，我劝你早些回来，一会儿别怪我没提醒你。”
　　“还早。”沈衡不耐烦地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
　　果不其然，消息刚发出，沈至泽的电话就轰了过来。
　　沈衡皱眉看着嗡嗡作响的手机，忽然打开了免提。
　　“沈衡我劝你别找死哈，”沈至泽的声音随着免提大剌剌传过来，警告的声音在嘈杂的咖啡馆里亦显得非常清晰。
　　林时的目光一动，橙黄色的灯下，浅色的眸子里不知酝酿着什么。
　　“知道了我操心的好哥哥，又没说不回来。”沈衡淡淡，“我心里有数。”
　　对面静默了几秒。
　　“你最好有。”
　　沈衡开玩笑的神色也敛去几分。
　　“该解决的总得解决。”
　　电话里的人听到这句似是终于放了心，没再说什么。
　　沈衡把电话挂断了。
　　林时似是还在想什么，微微侧头，灯光轻轻打在他半张脸的轮廓。
　　“我走了。”沈衡笑着看向他。
　　林时的思绪被打断，有些疑惑地对上了沈衡的脸。
　　是在和他说话吗？
　　沈衡朝他挥了挥手，似是在证实他的猜想。
　　“再见。”
　　怕是很难再见，林时默默想。
　　沈衡合上电脑，顺便关掉了那篇乱七八糟且狗血的剧本，走的时候忽而道：“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Alpha站起身的时候，林时才发现他和高中时候不一样了。十年未见，除了五官变得更深邃立体，许是当了兵，肩背宽厚了些，胸膛那里鼓囊囊的，穿上西服很好看。
　　“不认识。”林时说。
　　“那好吧，”沈衡惋惜道，“我记性不太好，认识怕也是忘了。”他话锋一转，“那现在认识一下也来得及吧。”
　　“先生怎么称呼？”他笑道。
　　林时的眼神颇为复杂，似是挣扎了几下，还是回答了。
　　他没有办法不回答沈衡的问题。
　　“林时。双木林，时光的时。”
　　“林时？”沈衡重复了一遍，忽而道：“很好记。”
　　林时的睫毛颤了颤。
　　“很高兴认识你，林、时。”沈衡向他伸出手，最后两个字咬字即为清晰。“我叫沈衡。”
　　“你好。”林时似是不喜这类很像商业社交的握手，轻轻握了握，又先一步松开。
　　“这是我的名片，”沈衡从口袋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卡片上他的身份职位列得清清楚楚，似是一点没想遮掩自己是联盟商会副会长的儿子、理事长秘书的侄子。
　　林时眼角抽了抽，还是顺手接过。
　　“周末有空吗？”沈衡饶有兴致道。
　　“不好说，可能会临时加班。”林时一板一眼答。
　　“行吧，若是周六晚上有空，提前和我说，我帮你多拿一张首都俱乐部的入场邀请函。”说罢，也不等林时拒绝，拿上伞走了。
　　林时揣着那张名片，最后还是收进了包里。他看向电脑上几乎丝毫未动的图纸，又望向远处罪魁祸首的背影，认命地叹了口气。
　　“您好，能再上一杯美式吗？”他向一旁的服务员招手。
　　“嗯，好的，谢谢。”
　　看来今晚又要熬夜赶du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