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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容予也是头 ...

  •   容予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沉。

      像一块被抽干了浮力的石头,无声无息地没进一片黑得发稠的水里。

      水没有温度,也没有底,他辨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只觉那黑暗无边无际,连光都会溺死在里头。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有了声音。

      是脚步,很缓,像有人踩着一地软软的东西从远处走来。

      接着是一股气味,淡淡的,苦,又混着一点草木被火烘过的焦香。

      那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大容皇城里那些点着安神香的夜。

      他费力地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是被人用蜡封住了,只影影绰绰瞧见一重纱帘外,有个人影在替他搭脉。

      恍惚间,他几乎要唤出那个名字。

      小霂子……何时学会的医术?

      他想开口,舌尖却像一块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又涩又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人收了手,起身,影子晃了晃,便从纱帘后头消失了。

      意识的火苗只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昏聩像涨潮的海,一次次漫上来。

      容予半梦半醒间,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大容皇城了。

      他落进了那个人的手里。

      那个在陡坡上勒马回头,眼里带笑却硬生生逼得他无路可退的人。

      颐王,薄烆。

      光是想起这个名字,胸腹间那团淤着的气便又翻搅起来,疼得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这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把容予从深渊里捞了一下。

      “颐王,这位公子内伤极重,淤血反复耗损元气,此方里添了破淤行气的药材,闻着是苦,却很是对症。”回话的人声线温吞,不疾不徐。

      “把纪仲叫过来。”那声音更不耐烦了,“是不是随便找了个大夫来打发我的?”

      “小的谭霜则,城主府的府医。”谭府医哆哆嗦嗦,“城主已经吩咐过了,一定要小的尽力医治。”

      府医?

      容予昏沉地想着,自己怎么就被挪到了什么城主府里了。

      “非得喝这种东西吗?”薄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情愿。

      “小的未能细查这位公子的伤处,只能先以汤药吊着。若殿下不放心,小的也可将活血固本的草药配齐,用炭火烘热了敷在患处,也是一样的。”

      半晌没有声。

      容予听见衣料窸窣,像是有人挥了挥手。

      那府医便轻手轻脚地放下碗,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时,几乎没发出一丝响动。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极远极远的地方,有更鼓似有若无地敲着。

      薄烆坐在窗下,支着下巴,盯着榻上那张惨白的脸,心里乱糟糟地理不出个头绪。

      他几乎已经能断定,这便是大容的十九皇子,容予。

      可既是皇子,怎会弄成这副模样?

      一身伤,孤零零地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还差点了结了自己。

      大容的皇子,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吗?

      他正想着,外头又有人求见。

      沅洲城城主纪仲,带着他的次子纪彧。

      薄烆不太想见。

      他向来烦这些逢迎的嘴脸,若不是为了救人,他根本不会在这沅洲城多留片刻。

      可人既已到了门口,他也不好把人晾在外头,只得压下那点不耐,让人进来。

      “颐王莅临寒舍,纪某惶恐。”纪仲一进来就把腰弯得极低,“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纪城主…”薄烆眼皮都没抬,语气冷得像块石头,“本王不想让人知道行踪,还烦您守口如瓶。”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纪仲连连点头,还想再说些讨好的话,却被身旁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用眼神止住了。

      纪彧朝他父亲极轻地摇了摇头。

      纪仲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识趣道:“那纪某先告退了。”

      “留步。”薄烆忽然出声。

      他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说道:“大容有支和亲队伍,明早会入城,你且告诉他们,永沅不日便派人接应,让他们先安顿在你府上。”

      “可以可以。”纪仲把头点得像捣蒜,“只是……若对方问起,我这小小的沅洲城,如何就知晓了和亲之事?纪某该如何作答?”

      薄烆正待开口,纪彧已先一步道:“父亲多虑了。且不论对方会不会问,即便问了,笑一笑便是,不必非得答话。”

      薄烆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少年的声音,他听着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他多看了纪彧一眼,没再深究,只道:“退下吧。”

      两父子退出去后,屋里又静了下来。

      薄烆昨夜几乎没合眼,此刻困意上涌,正欲靠着软榻眯一会儿,榻上的人却忽然动了。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掀开了纱帘。

      容予半睁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正在来回地看。

      他的脸色白的吓人,唇上也是一点血色也无,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

      薄烆没说话,把桌上那碗早凉透了的药递了过去。

      他原以为这人会像先前在陡坡上那样拧着性子不肯配合,还预备着要拉扯一番。

      谁知容予只瞥了那药碗一眼,便缓缓撑起身子,顺从地接过来,慢慢地,喝了个精光。

      那药凉得透骨,苦味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像吞了一碗冰碴子。

      容予喝完,浑身上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原本只是疼,如今又冷又疼。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自己蜷起来,缩成一团。

      此后的几天,他一直这样。

      薄烆觉着这人像是换了个脾性,乖得反常,却不知喝药这件事,对这位十九皇子而言,早已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那是很多年前了。

      容启还是太子的时候,容予便常年替这位皇兄应付那套繁重得要命的储君课业。

      容启贪玩,功课一拖再拖,最后全压在了容予一个人肩上,日日夜夜伏在案前。

      有一年冬日,容予染了风寒,高热烧得他吃什么吐什么,连药都灌不下去。

      他拖着身子爬到榻上,只想躺一会儿。

      姜凉却带着医官闯了进来,说他装病偷懒,不由分说地命人把他按住,一碗一碗地强行往他嘴里灌药。

      他吐一次,就灌得更凶一次。

      那一次之后,容予便学乖了。

      他明白了,生了病,就该乖乖喝药,这副身子由不得他自己。

      所以此刻,他喝得极乖,乖到薄烆心里发慌。

      喝完药,容予便又坠进梦魇里。

      他会在昏睡中挣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一会儿哆嗦,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呻吟。

      薄烆坐在一旁,束手无策,只能看着。

      他闻那药味闻得直犯恶心,却也不敢真走开。

      这人要是再不醒,他怕是没那个耐性再等下去了。

      好在,这天傍晚,容予醒了。

      他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薄烆就察觉了。

      等容予真正睁开眼,薄烆已经立在床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了。

      烛火把屋里照得很亮,也把这张脸照得纤毫毕现。

      容予这才头一回,把这位颐王看得清清楚楚。

      他年岁不大。

      这是容予的第一个念头。

      同他交手时,容予便觉出这人虽有一身骇人的力气,却并不奸诈,待人接物也没什么城府,像是被人护得太好,一路顺风顺水长大,才养出这样一副既锋芒毕露,又不谙世故的性子。

      他的五官很凌厉,眉骨深,眼窝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压不下来的攻击性。

      手腕上青筋明显,指节粗粝,像是常年握着兵器的。

      此刻,这样一个人站在床边俯视着他,容予只觉得像是被一头巨兽盯上了似的。

      巨兽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床头。

      床头放着一碗药,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

      容予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端药碗。

      薄烆眼疾手快,抓起那碟蜜饯,作势就要往碗里扣。

      “别……”容予忙移开碗,药洒了小半碗,褐色的药汁溅在被角上。

      薄烆一脸无辜,看看自己手里那碟东西,又看看容予:“这东西不是放药里的?那为何摆在碟子里?”

      容予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永沅没有蜜饯。

      “这是……杏脯。”容予把剩下的药喝尽,从薄烆手里的碟子里拈了一枚,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竟让他有了那么一瞬,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薄烆把碟子往床头一丢,忽然正了神色:“十九皇子现在,不想寻死了?”

      容予动作一顿。

      这话问得他有些接不住。

      这几日睡得安稳,他确然多了几分求生欲。

      可他不能认下这个身份,只得沉默。

      “让我猜猜。”薄烆大马金刀地往床沿一坐,双腿岔开,一副要跟他闲聊的架势,“你是细作。大容皇帝怕你露馅,才让你带着一身伤来和亲,而你根本不想和亲,逃跑时被那个内侍撞破,于是,你杀了他?”

      容予险些没绷住。

      这人猜得……竟一点边都没挨上。

      他不是细作,他想和亲,他还借这和亲离了宫,更是在破庙里,故意等着要杀人。

      但他依旧沉默。

      “那这回,换你猜猜。”薄烆笑了笑,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猜没猜对,“你们大容的和亲队伍,还有那个所谓的和亲之人,现下在哪儿?”

      容予心中一动,抬眼:“这里是哪儿?”

      “沅洲城,城主纪仲的府邸。”

      “我睡了几天?”

      “整整三天。”

      整整三天。

      容予心头一沉,飞快地转着念头,心道:难道和亲队伍没出城?

      他顿了顿,才补道,“你既这么问,那队伍定是被拦下了。”

      “还不算太笨。”薄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软榻上有身干净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这人说风就是雨。

      容予虽觉着这颐王难缠得紧,可身上这身衣裳也确实脏得难受,贴着皮肉,说不出的黏腻。

      他只得听话地换下。

      新衣素白,料子柔软,倒有几分像他从前那身。

      容予动作慢,等他推门出去,薄烆正坐在回廊的栏杆上,两条腿荡着,整个人透出一股懒洋洋的少年气。

      见他出来,还挑了挑眉,那神情欠欠的,看得容予无端想叹气。

      薄烆没带他离开,反倒领着他从里屋往上一绕,绕到一处露台,又让他扶着围栏往下看。

      露台正对着一方小院。

      院里,有人正在跳舞。

      那舞姿……怎么说呢,看得容予眼皮直跳。

      太过,太浮,扭得有些……有辱斯文。

      薄烆自己不看,偏要逼着他看。

      容予不得不看,看了半晌,才猛地察觉,那起舞之人,竟同他有几分神似。

      这人,该不会就是姜凉找来,代替他去和亲的替身吧?

      容予伤后体虚,站得久了便有些支撑不住,只能伸手扶住围栏。

      薄烆却不许他扶,也不许他久留,一把拉住他就往回折返,边走边道:“身为皇子,不甘被迫和亲,便随便找了个舞姬顶替?”

      “替身之事……”容予想解释,胸口却闷得发慌,一句话被那口上涌的血气压下去,只能断断续续道,“怕是……要问破庙里的那个死人了。”

      “你不知情?”薄烆明显不信。

      容予跟不上他的步子,索性甩开他的手,站定,仰起脸问:“现下,颐王预备怎么做?”

      薄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神情认真得不像在玩笑,须臾,他吐出一句:“杀了。”

      “那你把人找来做什么?”容予不解。

      “与你对峙,让你承认自己的身份啊。”薄烆答得坦然。

      容予捂着小腹,只觉浑身的气力都在往外泄,不愿再同他掰扯:“那现下,已然如您所愿了。”

      “非也。”薄烆摇头。

      他还要再说,却忽然收住了声。

      不远处的回廊尽头,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薄烆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拽住容予就往屋里送。

      容予挣了两下,纹丝不动,只能由着他把自己塞回屋里。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容予忽然有种错觉,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怪物,被人生生按回了盒子里。

      也就在这一刻,一股尖锐的窒息感猛地攥住了他的胸腔。

      容予肩头一颤,下意识咬紧后槽牙,想把那口腥甜的血气压回去。

      可胸腹间的剧痛像要把他从里到外撕开,他终于没能忍住,俯身呕出一口血来。

      他身形一晃,就要栽倒。

      薄烆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一条手臂,把人往上提了提,语气里竟带着点松快:“瞧,连着喝了几日汤药,这内伤也不见起色。出来走两步,把瘀血吐出来,不就好了。”

      门外适时响起敲门声。

      “何事?”薄烆把人扶稳。

      容予被他扯得难受,闷咳了两声。

      “颐王……没事吧?”门外还是那个很稳重的少年音。

      薄烆手忙脚乱地把容予安置回榻上,哪里有心思搭理外头的人。

      纪彧等了片刻,大约是听出屋里动静渐小,才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而稳:“颐王,我爹说,从大容方向来了一队禁军,最快明早,便能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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