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lost_heaven

18、第十一狱 善

　　这是一个普通的世界：普通的房屋立在街道两旁，有商铺、客站、饭庄、茶楼、酒家、住家，总之都是些普通的建筑；普通的人们身着普通的衣衫走在普通的街道上，男女老少，脸上挂着普通人的普通表情。
　　街边的小贩热情地叫卖着，街角的人群冲着几颗色子大声叫喊着，偶尔有几辆马车从街上穿过……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平和，显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世界……
　　我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也只是幻象，而已吗？
　　“这位小哥，走了很远饿了吧？来吃个包子，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一个在我身边叫卖的看似朴实的小贩从蒸笼里取出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包子，笑着递给我。
　　我狐疑地接过包子，并未下口。
　　“吃吧，吃吧。我做的包子可是这儿最好的，大家都喜欢吃。”小贩热情地笑着说，“你尝尝看，不够这里还有。来，你也来一个。”
　　他说着又拿出一个递给桀，桀只是含着浅淡的微笑望着，并不伸手。
　　我看着那热情的小贩，忽然笑了，道：“桀，别人好心给你的，不接下是不礼貌的。对于不懂得讲礼貌的人，我一向都是不那么喜欢的。”
　　桀有些不情愿地接过。我咬下一口手中的包子，果然好吃。
　　我向着卖包子的小贩笑道：“味道的确很好，难怪大家都喜欢吃，我可以再带几个走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小贩一边替我将一些包子装入纸带一边道，“两位小哥长得真是漂亮，我活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见，能不能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镜。”我笑着回答，“我叫镜。”
　　“桀。”桀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樱之桀。”
　　“啊！真是好名字，我一定会记住的。给。”
　　我接过小贩递来的装满热包子的纸袋，微笑着问道：“那么请问，这里最好的客栈在什么地方？”
　　“最好的……”小贩想了想，道，“顺着这条街往那边走，看到一个很大的茶楼之后向右转，再走不久就可以看到了。”
　　“是吗？那谢了。”我将装着包子的纸袋交到桀手中，向着小贩所指的地方走去。

　　我们沿着普通的街道来到了一间客栈前，客栈很大，装潢精美，但也只是普通的大，普通的精美。为议程的上略有些奇怪的，就是此间客栈的名字。正常的都会叫做“XX客栈”，而此间店名只有一个字——阁。
　　年轻的店小二满脸笑容，吆喝着招呼着客人，年轻的老板站在柜台后，满意地看着这生意兴隆的客栈，带着愉悦的笑容。
　　“两位是住店还是打尖？”店小二跑来问道。
　　“住店。”我微笑着答道，“我希望是最好的房间。”
　　“没问题。”店小二应道，“向您二位这么英俊的客人光临小店，真是小店三生有幸。那么二位住一间吗？”
　　“两间！”许久未言的桀忽开口道，不知为何，满脸透着不悦。
　　我见状，笑了笑，将他手中的包子递给在大厅中拉二胡的老人，道：“别这样啊，下次不愿意拿可以说啊，我可不想看见你不高兴的样子。”
　　桀微颔首，心道：不愿意？那不是找死吗？
　　“谢谢，谢谢，谢谢……”拉二胡的老人不住地感谢，“您真是好人，真是太感谢了……”
　　“好人？”我哂道，“桀你听见了吗？他说我是好人。”

　　“二位这边请。”
　　我们随着店小二的指引来到了三楼楼角。
　　店小二道：“就是这两间了，二位住多久都好，有任何其他需要可以去一楼大厅找我们。为了方便，可否留下二位的名字呢？”
　　“当然。”我笑道，“我叫镜，他叫桀，你呢？”
　　“小的是孤儿，没名没姓，被点老板在某月初三捡回来，就叫阿三了。”小二笑着说。
　　名？姓？我，真的，有吗……
　　“老板真是个善良的人。”我轻叹道。
　　“是啊，是啊。”叫阿三的店小二依旧带着万般灿烂的笑容道，“不仅是老板，大家都很善良，都是好人，您也是。”
　　“好人？”我露出了轻蔑的微笑，打发阿三离去，轻推开房门。
　　“桀，要不要陪我一起睡？”我微笑着，问向身边的桀。
　　“不要。”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嗯？”我绕有兴致地微蹙眉望着桀，笑道，“那么坚决？那我先睡了，明天见。”
　　桀有些出神地望着面前被轻掩上的门，不禁疑惑，镜他……怎么了？不是很奇怪吗？若是以往……自己现在早已被压在下面了吧……
　　他摇了摇首，勉强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健康的事情，毕竟，还有一些更值得去担心的，譬如……桀蹙起双眉，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此刻的我，正平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带着奇异的笑容。
　　这间房的确不错，摆设简洁典雅，打扫得很干净，床宽大而柔软，床单被褥洁白无尘，应该的确是这里最好的了。
　　然而这一切倘若与镜之域相比……唉！真是差得太远了。又没有美女……
　　我无奈地轻叹一声，翻了个身，心道：真是无趣啊！还惹桀生气了……
　　不过这一狱还真是奇怪，在玩过家家吗？
　　我带着不屑的笑容进入了梦乡……

　　清晨，我与桀到一楼大厅准备吃些早饭。小孩子们在厅中追跑笑闹着，好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走到桀的身边，轻轻地拽了拽桀的衣袖，用清净的稚嫩嗓音说道：“大哥哥长得好漂亮，晓铃喜欢大哥哥，可以和我一起玩吗？”
　　女孩穿着红色的布衫，带着那年龄的女孩子所独有的天真微笑，满怀期待地仰首望着桀。
　　我看到桀厌恶地甩开女孩的手，血色的瞳中添了分明的怒意。怒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那长久不变的浅淡笑容……
　　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色樱花缓缓飘落，那樱花红得着实诡异，鲜血般殷红，却也着实美艳。
　　女孩望着那血色的樱花，伸出嫩白的小手去接。我挡在他之前借住了樱花，血色的花逐渐渗入掌中，泛着微寒……
　　桀瞥了一眼那女孩和我，蹙眉掸着依旧洁白的衣袖。
　　我微笑着俯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头，道：“那个大哥哥不喜欢被别人碰，他要是生气了可是很可怕的，你很有可能会死的。”
　　女孩眨了眨眼，问：“那……是你就了我吗？”
　　我笑着，没有说话。
　　“谢谢你啊，你真是好人。”女孩开心地笑着对我说，随即转向桀，道，“对不起，大哥哥，你不要生气。谢谢你手下留情，你也是好人。”
　　“是啊，你们都是好人。”旁边的人们纷纷应和道。
　　好人？我蹙起双眉，最近怎么老听见这两个字？为什么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刺耳？好人，我和那种奇怪的生物扯得上什么关系吗？
　　“你是叫晓铃吗？”我问那个小女孩。
　　女孩笑容灿烂地点了点头。
　　“我和那个大哥哥，谁比较漂亮？”我笑着问。
　　晓铃仔细地看着我，凝视着我的眸，眼神不由得有些涣散，双颊泛着红晕。
　　“镜。”桀终于不再掸那衣袖，浅笑道，“只要是女人，你连这种年龄的也感兴趣吗？”
　　我笑笑，躬身轻吻晓铃的唇，起身道：“其实也不错啊，不是很纯洁吗？”
　　“那个……其实……”晓铃细声道，“大哥哥……呃……很漂亮，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那个大哥哥……”
　　“是吗？”我笑道，“那可不行，因为它是我的……”
　　我用手挑起桀脖颈前的几缕发丝，轻吻他白皙的颈……
　　“可是……”晓铃有些诧异地睁大双眼，道，“不对呀，大哥哥不是讨厌被别人碰吗？”
　　“对啊，是别人。”我微笑着说，“是除了我以外，别的人。所以说，他是我的。”
　　名叫晓铃的女孩不再说话，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金色的阳光洒向大地，洒在那男人身上，勾勒出他无暇的完美轮廓。金色的短发在阳光的映衬下愈发耀眼夺目，紫色的眸直视着刺目的阳光，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桀看得竟有些痴了。那男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却令人不得不驻足凝视，这一凝视，却又无法再将目光移开，不忍，不愿，不能。他似集日月之光华于一身，不，那是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辉，他仅只是安静地站着而已……
　　“桀，如果杀了这些人，会走出这一狱吗？”我依旧望着金灿灿的太阳，微笑着问。
　　桀猛地一惊，回过神来。是啊，这才是现实，这沐浴在和暖阳光下的男人，仍只是那个极度嗜好鲜血的，镜。
　　“我想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大概是我们应该找到一个人。”桀答道。
　　“我是真的不喜欢这里啊。”我轻叹道，“真想赶快离开。”
　　“那只好去碰碰运气了。”桀道。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桀，问道：“你说，好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桀怔道：“好人……通常来讲，是比较好的人……就是……很善良，乐于助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么，”我微笑道，“好人会不会杀人呢？”
　　“也许……会杀坏人。”桀回答，依旧不明所以。
　　“那么我们走吧。”我微笑着说，“无论如何，我也没办法喜欢这个词。”
　　足以刺痛人双目的强光闪过，极度痛苦的喊叫声响起。片刻后，这装饰得干净整洁的客栈被猩红的血液浸染，碎尸散落在各处……
　　然而，更令人颤栗的是，那一颗颗头颅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完整，毫无缺损。一双双眸中无一例外地透着无尽的惊恐……
　　老人的二胡染着血，折断；店小二的毛巾染着血，撕裂；小女孩鲜艳的红色布衫染着血，随着身体一同扯碎……
　　血红色的樱花纷纷飘落，男子站在纷飞的血色樱花当中，身着不染一尘的白色长衫，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
　　血污连同樱花一同消失，留下粉嫩的肉，惨白的骨，一颗颗完好无损的头颅。此刻，这客栈，依旧显得格外光洁，只是少了生气，多了些尸骨……
　　街上的人惊异于客栈内传出的骇人的嘶喊声，纷纷向内张望。一时之间，安静极了……
　　我缓步从客栈中从容走出，望了望充满疑惑的人们，露出了微笑，道：“如果有亲人的话，可以考虑进去认认看。我可是很好心地，留下了头，还很完整呢。”
　　人们愣了片刻，纷纷涌入客栈。然而令我有些惊异的，没有人叫嚷，没有人痛哭，一时之间，安静得诡异。
　　我有些不满地紧了紧双眉，听不到人类因疼痛、恐惧而发出的叫喊，看不见人类布满惶恐与惊惧的脸，那还有什么意思？无聊……
　　我蹙眉轻叹，凝视着右掌。既然没有价值，只有毁灭，彻底地……
　　一面光滑的镜，出现在我的掌中。我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于是转瞬之间，天地间被一片耀眼得刺目的白色强光所笼罩。我知道，片刻之后，这里即将连废墟也称不上了。
　　“镜，倘若世间人类都如这般善良，也就没有你的存在之地了。”一个浑厚的声音平静地说着，“无趣得很，不是吗？”
　　我露出了笑容，收起手中的镜，道：“只可惜人类并不如你所愿。好久不见了，你还是那么喜欢那些人类。”
　　“不管你是否愿意，这个世界最主要的组成部分，毕竟还是人类。”那声音依旧平静道，“也许你认为他们虚伪，但是，人类拥有你所没有的——情。他们有情。”
　　“是吗？情？”我轻笑道，“那种东西，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总之，统治这个世界的，始终都是那些有情的人类。”
　　“这样啊。”我不屑地微笑，将一块碎镜抛入客栈，“那么，就让我来改变一下这种无聊的局面吧。”
　　于是，原本还算典雅的客栈在一片强光过后，逐渐轰塌……
　　断瓦纷飞，尘埃未定，那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废墟中，纹丝未动。
　　“站在那种地方干什么？会弄脏衣服的。”我的笑容愈发愉悦，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不如过来聊聊，嗯？残杀同类的，遗尸者，弥影。”
　　“我与你这种人，没有什么可说的。”弥影冷冷道。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再现时已在我身前挥刀而至。然而，刀却硬生生地停在我面前，不，他整个人已瞬间僵住，无法动弹。仅有几片樱花在他的身后缓缓飘落，血红色的，樱花……
　　“不错啊，有进步。”桀掸了掸衣上也许存在着的灰尘，浅笑着，淡淡地说。
　　“原来是桀。”弥影保持着举刀欲劈的姿势，语声却依平静，“也难怪，既然有镜，就不可能没有你。不过……你还是习惯完全隐藏自己的气啊，那么到底……有什么阴谋呢？”
　　“我说弥影，”我抚摸着他的面颊，将脸贴近，微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对桀有意见？是吗？”
　　弥影怔了片刻，继而低声喝道：“拿开你的手，离我远点儿！”
　　“这样啊。”我笑笑，“原来你比较喜欢这个威武的姿势啊，那我就不帮倒忙了。不过，还是希望你可以让我过去，你知道我不喜欢这里。”
　　“哼！”弥影缄默片刻，语声已恢复了平静，“你只不过是人类中的一个异种而已，没有权力去批判人类。”
　　“哦？”我笑道，“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这般保护着那些虚伪的人类，他们又是怎样对待你的呢？你把他们当作宝似的呵护着，他们又把你当作什么呢？”
　　“……”
　　“不敢说吗？”我缓声道，“那么，我来替你回答好了。他们把你当作怪物，明地里夺着你，背地里筹谋暗害你。难道不是吗？”
　　“那……是有原因的。”弥影低声道。
　　“原因？”我微笑着说，“是啊，因为他们本性如此。这真是人类的坏习惯，马上以自己浅薄的知识来判断事物，只要稍稍超出知道范围，就绝对否认其存在。把超越自己能理解的事物，当成威胁自己立场的敌人来对待，非得排斥、驱除、抹杀不可。可是对同种族的生物，又以肤色、出身来分阶级贵贱，相互憎恨、相互残杀。狰狞、狡猾、冷酷、又胆小，我就是讨厌这样的人类。这种生物，怎么能不让我厌恶？你又为什么还要维护他们呢？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了那样的人类而与自己的同类作对，不是太愚蠢了吗？”
　　弥影沉声道：“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我们都是从人类中被剥离出来的，但并不能因此就怨恨人类。他们只是习惯循规蹈矩而已，所以才会排挤我们。况且谁都会对未知的事物产生恐惧，而人性这种东西，总是有阴暗的一面的，错并不在他们……”
　　“那么在谁？”我截道，“难道是我们吗？”
　　“其实人类……都是很软弱的。”弥影道。他的额上已开始渗出汗珠，显然他手中握的利刃并不那么轻。
　　“没错，软弱、无能、自私，这就是人类。”我拔出他紧握的刀，道，“那么你认为，他赋予死去的软弱人类力量，使他们不再那么软弱，就是正确的了？”
　　他原本怒视着我的双眸中划过一丝惶恐，轻声道：“他……”
　　“算了，算了。”我蹙眉道，“我记得你所热爱的人类有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白光闪过，刀起刀落，殷红的血液飞溅。血红的樱花飘落，鲜血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拦腰截断的尸体，而尸体的下半身，依旧站立在原地，却已没了血液，露出截面光滑的骨，惨白……
　　我露出轻蔑的笑容，将刀穿透弥影的喉插入地下，只余下刀柄。
　　于是，无息地，一扇巨门在我们背后缓缓升起……
　　“……我们都是从人类中被剥离出来的……”
　　弥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微蹙双眉，被剥离……混蛋！人类，终有一天，我会用我的双手将你们毁灭，一定！
　　“镜，你还好吧？”桀有些担心地问，“不舒服吗？”
　　我展了展眉，笑道：“舒服，舒服得很。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