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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隔十年的阳光 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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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杂的声音早早在这艘名为“常春藤”的战舰里响起。这次私人拍卖会对外拍卖涅里昂少公爵的个人藏品,并由家族里的老管家接手相关事宜。据说是少公爵犯下严重的错误所受的惩罚,若非如此,“常春藤”或许还要在漫漫星际多遨游几年。
不过往后少公爵会发生什么都与这些工作人员无关,他们只是听从命令清点这些藏品而已。不过就在忙碌的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些人的行为有些格格不入。
那批人大多由化妆师、发型师和服装师及其助手组成,穿着也比其他人华丽得多。两个负责清点藏品的工作人员偷偷瞟这这些穿着华丽的人,相互议论起来。
“我想起来了,那个方向是少公爵的‘那个’作品。”
“少公爵的作品还少吗,这么大张旗鼓还是头一次见。”
“是那个啊,”同伴压低了声音,凑近耳朵说出了那两个字,“那个【素蕊】……”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有些面红耳赤,清了清嗓子,也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素蕊】都是长得很好看的人,然后卖给有钱的贵族那个的……”
“也不一定,你刚来的吧,少公爵对【素蕊】的美学要求和别人不一样,他追求身体极度赢荡和心灵无比纯净。这种理论在贵族圈里很有名,也是上位圈里潮流的一支。少公爵又不缺钱,公爵下命令要把他的作品卖出去只是为了给少公爵一个下马威而已。其实也能理解,我要是有个孩子二十多年不着家我也急。”
一行人中领头凌厉气质的女人还是回头盯了一眼,让窃窃私语的两人虚心得低下头。这样的议论同样进了其他人的耳朵,他们并不在意少公爵的作品如何,毕竟没有任何一个高傲的艺术家愿意接手他人的未完成作。
只是花冕内部的商人本性太重,上面要求他们对少公爵的作品进行符合美学的展示,以便让作品的拍价符合它的价值。
维丝珀·罗森·涅里昂,如果不是她和少公爵是近亲,换做其他人擅自动了少公爵的作品说不定会有被少公爵事后追究的风险。她并不满意这份差事,尤其不想和卡西安这个疯子扯上关系,可是内部施压严重,她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开门的助手解锁了好几次,抹了抹额间的细汗,手有些发抖。维丝珀的脾气并不好,加上她正在气头上很容易就发难下来。偏偏这个房间门的密码套了好几层,每次解开后都需要用少公爵的密钥重新刷一遍,就给人一种他开了好几遍都没有打开的错觉。
“还没好吗?”维丝珀的语气沉下去,她好像很快就要发作。恰好这时门被推开,助手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虽然其他人没说话,但是从他们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其实也对这个笨手笨脚的助手不抱好感,要是达到他们耐心的极限,这名小助手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所有不耐烦的等待,都在夜抬头的一瞬间噤声。
一行人用来消遣无聊的小动作不约而同停下,全身心都投注在倒映在眼瞳里那看到的影像。
冠花星系培养的【素蕊】很多,大多都能在拍卖会中卖出高价,因为受众群体多需求供应大所以几乎每次拍卖会都会出现这种拍品。
他们也都是上流圈的一员,接触过的拍卖会没有百场也有几十场,却没有见过这样能够称为顶级的艺术品。
维丝珀率先反应过来,拍拍手提醒同伴回神。她向这件作品说出原由,说话时比平常都轻了几度。
所有人都开始忙碌,分神之余庆幸来的人是自己,又暗暗嫉妒少公爵犀利毒辣的眼光。
所有人都屏息,这样默守整个妆造完成。他们沉默并不是为了让房间溢满尴尬,而是表达一位艺术家对一种艺术品独有的认真。
他们的热忱、他们的追求、他们对美的诠释,全部都营造成这样安静的氛围,反馈成他们精确到秒的动作。
他们将夜的美貌发挥到极致,模糊了性别,成为彰显美丽的符号。他们谈起美时,他们赞美美时,脑海里第一秒闪出的灵光,在柔和光芒里滤过世间万物后,浮现出的面容,只有夜。
在与夜目光交汇时,他们的世界为此刻屏息,仿佛回到十多年前成为那个尚且青涩的少年时期的自己。羞涩的少年时期笑容在他们的脸颊荡漾开,他们局促的目光,他们慌乱地掩面都落进夜眼里。
夜很喜欢这些笑容,但想到夜幕时分自己会将这一切遗忘,就连回应的心思都没有了。
迄今为止,夜的世界,都被囚禁在刺目空无的花白里——毫无生息、毫无美丽、毫无他应当欢笑的理由。
活着与死去并无区别,在充满白炽灯的房间里与在只有黑暗的洞穴也没有两样。
在夜的世界被颠覆前,他是这样想着的。
第一缕阳光,像金色的巧手纺织成的纱,像依偎山峦层的雾,轻灵地覆盖在他身上。不似刺骨的想贯穿他的灯光,而是温暖的亲昵着将他的孤独包裹住的温床。
它与记忆里的阳光有些偏差,但夜依旧为这里的阳光动容。
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它们将热切的情绪涌进心脏,冲进他正流淌的血液,翻涌着,滚烫着。它们期盼他敛取阳光,最好将光握在手心,成为“自我”的一部分。
他也是第一次看见同样的色彩绚放着引人入脾的魅力。阳光使它们焕发生机勃勃,宣告世间有万般姿态。
那些编入色彩的光影也是阳光的一部分,它们为世界倾倒——赐予艳丽色彩光华,赋予深邃色彩神秘。
夜想要永远留在阳光里,于是他抬头望向遮天蔽日的云朵,逃走了。
没人想到这个少年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人们的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忧郁,是沉静,是静滞的死水,如同他艳红却毫无光泽的眼眸,如同他沉寂如深夜的长发。也没没人能料到夜穿着繁重的衣服动作却像风一样轻快,如同飞跃地平线的鸟儿奔赴耀眼的阳光。
他们看见夜试图将阳光像捧起一眼圣水一般装入掌中,将它合拢进掌心却所得虚无。
他们见夜轻扬起的嘴角像倒逆的虹线,见他低垂的眼眸似夕阳入云,他们为夜愣神、为夜痴迷。
他们将自己诸多感官浸入幻想,以欣赏这件艺术品的破碎与孤寂,赞颂这件艺术品刻进气质的忧郁。
他们畅想述说这番景象的自己,用辞藻堆砌、用幻梦美饰,将这一幕敲入美学的殿堂,成为自我美学宏伟建筑的一角。
当然,这样的幻想都在编号E-0410的作品逃离之前。
夜甩开了身后叫囔着的、乱作一团的人们,真正闻到在梦境中反复打捞起的那段记忆里幻想的香气。
它们多么不一样,在这片色彩分布有序的花田里,夜闻到的花香比梦境中更浓烈、更混杂、更自由、更畅快。如果梦境的气味是空无的遐想,那么夜此刻站在这座庭院里感受到的一切——现实在感官冲击反馈入他灵魂的一切,都是他意识自己真正活着的体悟。
他将要奔跑,沿着洒满金黄阳光的小道,滤过身后嘈杂之音,奔向太阳——阳光所在的地方。
他想,他的生命终有一刻会结束,在最后的时刻如果能再次见到故乡的阳光,被光焚尽又有何不可?
风带来远方的温度,浓郁的香气被夹进寸止的阳光,少年逃跑的身影与乱成一团的人影衔接,都做了花海的背景。
那一树又一树粉色的花,盛放如烟花般热烈,含苞如新生儿般娇嫩。夜认识它们——夹竹桃,是一种有毒的花朵,花香浓烈且有侵略性,但只是嗅嗅花香的话并没有危害。
夜很想好好看看它们,可是如果他现在为这些美丽的花朵驻足,他连此刻的自由都会被夺走。
他要是能永不疲惫地奔跑,或许就能够越过遮蔽天空的那朵巨大云彩,再一次见到太阳。可他感受到疲劳,呼吸要将他的肺榨干,咽喉撕扯着痛要求他停下,刺破云彩的阳光落在他发间,可他置若罔闻,依旧向前奔跑。他在哭,那股冲入感官的新鲜劲过后,对残留在记忆里的阳光的思念情绪全部反涌回来,像潮起时海水拍向海面一样难以阻挡。
他怀念梦里的阳光,如果一直向前奔跑离太阳更近一些,能找到他渴望的阳光吗?
他要去哪?他能去哪?
他的理智告诉他,即便踏遍整个星球,也不可能离太阳更近。人与太阳的距离,从一开始就已注定——星辰的轨道决定了星球与太阳的间距,而天空与大地,划定了人与阳光之间的界限;但他的感性要求他为此奋力前行,追寻着灵魂渴望的阳光,希望太阳能够变得和记忆一般——在没有云彩碧蓝的天空下,时间仿佛停止了,只有阳光的温暖和久远的依恋。
但太阳照旧如常,它留下的阳光依然会在某个时间被云层遮蔽,依然按照星球自转时向地平线沉没。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陌生人截断了他的退路,在他回首时,一直追逐他的人也一步步靠近。夜被逼入人群中央,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无归处。他被称为作品,是主人的附庸,拥有的不过是身为物品的附属罢了。
夜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针扎进脖颈时吃痛的一瞬间,随后他就猝不及防陷入毫无知觉的黑暗中。
团团汇聚的人影将落在他身上的阳光遮蔽,就像云层遮蔽阳光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