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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城繁华都 意瑶第一次 ...

  •   天宝五载。
      “嘀嗒”,雨水顺着木色的屋檐静静滑落,汇入檐下的水洼。檐下的风铃被西南的柔风拂过,发出弱小而清脆的响声,伴着雨点的旋律,煞是好听。
      这栋宅子立于天水县青萝镇的西南角,与镇上的其他宅子相比算是很大的了,但显然上了年纪,显得有些破败。前院很大,是一家酒肆,牌匾上的大字在雨中显得醒目——鬼方酒肆。
      鬼方本是大族,酒和毒十分出名,可因族内霍乱渐渐衰弱,族人分散,鬼方彻底覆灭。
      这个酒肆本不应该这么安静,或许是因为初夏雨水多,所以镇上居民闭门不出,才难得安静。
      “瑶儿,烁儿,吃饭了。”一个女声打破宁静。
      声音穿过院子,正在树下摘樱桃的鬼方意瑶手中一顿,雨水滑入她淡黄的衣袖。初夏正是樱桃结果的季节,纵使雨水连绵,也抑不住意瑶采樱桃的热情。她看见手中的箩筐已经被粉红的樱桃填满,嘴角绽开笑意。
      这些樱桃若是酿成酒,那定是诱得人口水直流,在长安也得是上品。她暗暗想道。
      走进屋里,意瑶摘掉头上、筐上照着的防雨布,露出一张清秀怡人的脸。
      唇不染而红,眉不点而翠;身姿婀娜,行处却利落灵动。虽是穷人家的女儿,但脸上的青涩温润,反衬得她唯美又不失风骨。
      放下斗笠,她掀开屋下的布帘,麻布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饭菜的香味滚入鼻腔。饭桌上放着三四盘热菜,色泽鲜亮,看上去很美味。
      意瑶在桌旁坐下,“娘做了这么多菜。”她道。
      闻声,一位中年样貌不错的女子从厨房走了出来,身上的素色衣裙看上去并不廉价,也不贵重。
      “尝尝,娘新做的菜。”女子笑笑,样子与意瑶有七八分像。这便是意瑶的娘,南疆小家族钟氏的女子,鬼方安的妻子。
      “爹呢?”
      “按他的性子,这会应是在书房研究药呢。”意瑶起身:“我去叫他吧,烁儿呢?”
      “应该和他在一起。”

      穿过屋檐下的小廊,便是书房了。
      意瑶提着并不长的淡黄素裙,向书房走去。刚到门前,意瑶便听见爹爹鬼方安交弟弟鬼方烁的声音。
      “这个是茯苓,用来安神助眠,消除水肿,性子很温和。”鬼方安轻轻说。
      意瑶轻轻敲敲门,仿佛不忍打扰这份美好,“进来。”里面传来鬼方安的声音。
      “嘎吱”一声,门开了,意瑶说:“爹,烁儿,吃饭了。”
      “娘做了好吃的?”鬼方烁抬头问道。样子小巧可爱,比意瑶小了五岁,刚刚十一岁。
      “嗯,快去吃吧!”
      鬼方烁冲鬼方安笑笑,小跑着出了书房。
      “爹,吃饭了。”意瑶对安说。
      安抬头看看她,笑笑:“茯苓性子温和。”
      未等意瑶回话,安起身,“走,尝尝你娘做的菜。”

      四四方方的小桌上摆满了菜肴,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其乐融融。
      其中,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这人叫阿遂,是安曾经收养的孤儿。
      烁的目光瞟向小几上一筐粉红的樱桃,“樱桃熟了,是不是要把它们酿成的酒送到长安?”他可爱的声音响起。
      钟氏道:“是呀,又到了上京的日子。”
      “我去吧,”意瑶提议,“爹娘年岁大了,多有不便。况且前几次上京我也跟着爹去了,对京城还算熟。”
      “那怎行?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上京,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安不同意。
      “对呀,我可就你这一个女儿。”
      烁掺和道:“爹,娘,我也想去。”
      “你少掺和,”钟氏瞪了他一眼,“你摘樱桃还不够个儿,还想上京?待你长大了,再上京也不迟。”
      “爹,娘,”意瑶趁热打铁,“有什么不放心的,咱家不是还有阿遂吗?他武功还可以,能护我周全的。是不是阿遂?”
      阿遂看看意瑶,再看看安和钟氏,抿抿嘴,低头吃饭。
      “阿遂!”意瑶急了。
      阿遂抬起头:“瑶姐姐,安伯伯,你们别为难我呀!”
      “什么叫为难?”安说,“阿遂你说你瑶姐姐一女孩子,是不是不该独自上京?”
      意瑶又道:“阿遂,你别听你安伯伯的。”
      阿遂为难的挠挠头,还未开口,就听钟氏道:“唉,孩子大了,总会有自己的想法,既然瑶儿想上京,那便叫她去吧,我们也不能管她一辈子。”
      正当安思索之时,烁开口了:“爹,那我能去吗?”
      “不行!”钟氏和安异口同声。
      “姐姐都能去,我凭什么不能去?!”他的小嘴高高撅起,可爱极了。
      “不行便是不行,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安怒气冲冲。
      “哼!”烁哼一声,埋头吃饭。
      “罢了,”安终究松了口,“意瑶,你要去便去,三日之后,带上阿遂,他会武功。”
      意瑶满意笑笑,一脸谄媚:“谢谢爹和娘!”
      安瞪了她一眼,没说话。饭桌上终于是安静了,一家人继续低头吃饭。只有烁时不时哼一两声,怨气都快溢出眼睛了。

      天水距长安不远,但雨水要比长安多得多,尤其是夏季。雨还未停,但意瑶已经忙起来了。
      衣裳、发钗、药草,这些一个也不能落,还有用来保命的迷药和银针,也得带上。意瑶边收拾东西边想,她的双手灵巧的划过屋内的用品,暗暗思索值得带的玩意。
      她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意瑶回头看去,是母亲刚刚送来的点心盒。她轻轻打开,里面装着她最爱吃的茯苓糕。意瑶笑了笑,拿起一块帕子擦擦手,便抓起一块乳白的茯苓糕放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充斥着喉腔。
      茯苓真是个好东西,可以煮水、泡茶、煮粥、煲汤……反正怎么着都好吃,意瑶想。她边吃边打开装满药的药箱子,顺手抓起一把茯苓包上一层油纸,放入她随身佩戴的香囊里。香囊上是意瑶母亲亲手绣的幽兰,青蓝色的缎子配上月白色的幽兰,宁静而不失风雅。
      鬼方氏长年身居幽谷,幽兰不过是开在深山幽谷里的野花,贞洁、有生命力。钟氏当年最喜欢的便是那一丛丛幽兰,月白的小花中穿插着淡碧色的骨朵,两三条黛紫的叶片点缀其间。
      意瑶看着香囊片刻,轻轻将它封起来了。茯苓没有明显的香气,但撑得小香囊满满当当的。
      意瑶转身,继续忙别的去了,没再关注香囊。
      窗外的雨下得更凶了,忽然一声闷雷,吓得意瑶一激灵。她转身跑出屋子。
      樱桃树!樱桃树还在淋着!意瑶加快脚步。
      终于,意瑶跑进院子,拿起早早为雨季准备的防雨布,双手撑开,只遮住了一点。
      就在意瑶着急之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回头,是钟氏。“娘,快帮我!”
      钟氏和意瑶手忙脚乱的匆匆将樱桃树盖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啦,没事了。”钟氏道。
      “嗯,娘,我先去忙了。”意瑶说完回了房间。

      窗外暴雨倾盆、雷声狂吼,是这个雨季下得最大的一次雨了。
      意瑶快步回屋,将刚刚半开着的窗子掩上,所幸雨并没有渗进屋子。
      鬼方氏擅长观星、算卦,但现在已经极少流传,没人知道这场暴雨预示着什么,或许是意瑶的命运吧……

      三天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对意瑶来说,眨眼就到了。前几天的大雨把万物都冲洗得干干净净,连天空都亮了几分。
      今天是个大晴天,居民们都出来闲逛了,青萝镇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
      居民们都出来了,酒馆生意自然不差。更何况今天是意瑶上京的日子,宅院里格外忙。
      安从镇上请了几位认识的邻居做伙计,帮着意瑶和阿遂运酒上京,价钱谈好了。
      酒车已经到了镇子口,钟氏和烁依旧跟在他们车后帮忙,安看着酒肆。
      “好了娘,都快出镇子了,你们会吧,放心。”意瑶道。
      钟氏点点头:“那你们一路小心。”
      “放心吧,伯母。”坐在酒车马上的阿遂说。
      钟氏这才放开抓着意瑶的手,拉着烁,站在原地。
      意瑶笑笑,伙计们这才拉着货物缓缓向前走去。
      意瑶这时却又舍不得了,一手推着酒车,一步三回头,眼里噙着泪,嘴角却挂着笑容,泪愣是没流下来。每次回头,意瑶都觉得娘和烁一定回去了,但每一次回头,看见的都是娘和弟弟定住的身影。
      钟氏拉着烁,站着没动。她怕意瑶回头见不到她的身影。随着酒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意瑶素衣的身影慢慢变小,直到再开不见她回头。钟氏终于低下了头,泪从脸边静静滑落。
      “娘。”烁的声音响起。
      “走吧。”

      夕阳西下,太阳没那么毒辣了。意瑶一行人走在陇州的小巷里,四周是吆喝的小贩,格外热闹。
      天水距长安不远,运货最多也就要走上个十几天。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明日便是意瑶他们进京之时。
      “今晚,我们便在这巷子里找个客栈住下,歇息歇息,明日进京。”意瑶的声音从酒车旁传来。
      “好。”伙计们回。
      又向前行了一会,巷口有一家小客栈,有些衰败。
      “今夜在这里住吧!”
      说着,大家推着酒车进了客栈的院子。一位微胖的中年男人从账房跑出来,脸上挂着笑容:“几位客官,是来小店歇息的?看样子,是要运货上京吧。”
      意瑶也笑笑:“是,我们明日上京,这些是酒,不知放哪合适?”
      “放柴房,那没人,不会碰坏。”男人说。
      “好,”意瑶问,“店中可有空余房间?”
      “这自然是有的,小姐随我来。”男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意瑶回头:“大家先把酒车放到柴房去吧。”随后,跟着男人走了。
      大家放好酒车,意瑶也回来了。
      “走吧,去二楼。”意瑶道。

      安顿好大家,意瑶进了自己的那间房。
      已是夜里,她舒舒服服的洗了个热水澡,坐在窗边梳头。
      夜间的凉风拂过意瑶脸颊,吹去夏日的燥热,陇州街头虽不比长安,但也十分繁华热闹。
      糖葫芦的香气飘荡在巷子上空,诱得人流口水。街头的艺人表演着各式各样的杂技,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意瑶心中突然涌起逛逛的想法,可另一半想法又在反驳。两个想法的战斗搞得意瑶睡意全无,于是她穿上衣架上的素裙,头发简单盘起来,拿上一靛银子便出了门。
      街上果然热闹,比意瑶在楼上望的还热闹。人群并不拥挤,意瑶穿梭自如。
      她来到卖糖葫芦的小摊,买了一串山楂的。随后又在首饰摊上买下了几个精致的簪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客栈。
      意瑶躺在床上,已是深夜,累了一天的她倒头就睡,这估计是意瑶上京途中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意瑶再睁眼时已是次日早晨了,太阳正高高的挂在天上。陇州距长安很近,纵使是中午出发也来得及,所以伙计们并没叫醒意瑶。
      她掀开被子,双臂张开伸了个懒腰,打了几声哈切,感觉舒服多了。起床,穿衣,意瑶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了这些事。她做到窗前的桌子边,从包袱里拿出梳子梳着自己乌黑的头发,接着用簪子为自己扎了一个还过得去的头发。
      做完这些事,意瑶的心里美滋滋的。
      不为别的,单单是因为今天是意瑶上京的日子。曾经她也跟着父亲来过长安,但那时她还小,许多事记不得了。
      长安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一定很繁华吧!
      少女望着窗外,心里想着。
      或许她不知道,京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从少女生出上京这个念头时,这京城的肮脏、卑鄙就卷入了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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