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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Cold dark nigh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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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old dark night
--------------The Christian era 1973, Fantasy Century
拉比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与神田的重遇。
不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也无须让彼此身影由午后最盛的阳光拉长。
但无论是哪种设想都未曾出现过此刻真实的景象。
他抬头看着四面层层叠叠的高墙,像铭刻着每个曾逗留在这里又在绝望中离去的住户之名一样,深深浅浅的沟壑沿着弯曲的墙体攀爬而上。
“哇……梵蒂冈教廷居然有这种地方……”他口吻夸大地惊诧,仿佛刚才一锤砸开遍布锈蚀的铁门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被囚禁的人像是很久未曾接触过光,用挂着沉重镣铐的手遮挡那些无孔不入的粒子,铁链相互撞击的声音像用指甲抠破铁窗。
他眨了眨眼,很难适应骤来的状况。
神田一向不善于应付变化的人。
敲开大门的家伙把锤子扛在肩上,逆光走来的姿态优雅又充满挑战的力量。
他单膝触地跪在端坐于冰冷石质地板之上的青年面前,伸手拂过对方因长期缺乏日晒而苍白病态的脸庞。
“我来接你了,长发公主。”
时至今日,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全。
而神田本人更是对眼前红发青年入侵自己世界的行为一再纵容。
但纵容是一回事,如何反应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当拉比捂着被踹的部位坐在地上叫唤着优你怎么能用鞋踩我的脸这是我混饭吃的家伙啊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尴尬,以及久久徘徊在彼此心中的芥蒂和迷惑,都轻而易举的散去了。
啊啊,还是老样子。
一直都不曾改变。
神田叹了口气,更像是松了口气般,全身肌肉都放松下来缓缓靠在身后冰寒坚硬的墙上阖起双眼。
“你居然还没死,命大的家伙。”这是例行公事。
“倒不如说优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么惨,还像犯人一样被关起来。”暗想着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从战场上脱出的事情,拉比不动声色的把那些锁住神田双手的铁链挑在指尖。
神田觉得这是自己出生以来最不想说话的时间。
四肢百骸每个细胞都散发出浓重的疲倦,像胎衣一样缓缓包裹上来。
“难道说优一时兴起把哪个元帅砍了?”拉比开始提出假设。
“以为元帅是你吗?”神田的声音略带嘶哑,要他讲得多一点才能听出来,似乎很久都没有喝过水的样子了。而对方此刻裹着的衣服明显比本人大出几个尺码,宽宽松松前后透风,下摆在地面摊出扇形的维度。
没有特别明显的伤口,但拉比不能确定这件外套下的身体是否还和记忆中不相出入。光由脸部判断的话,神田优整个人都像经历了一场洗礼。无论眼神姿态,哪怕是说话的语气都跟从前大相径庭。
那种名为疲惫的情感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比本人意愿里想要表达的更多涵义。
这才是最让拉比感到担忧的。
“那优自己来告诉我撒~”他说道,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但神田啧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像在试探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浅眠。
“闭嘴,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了。”
“优……”拉比向前探身,手心擦过对方冰冷的皮肤,别开散落在脸侧的发丝。“发生了什么事?”
神田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灼黑的瞳孔似乎透过厚重的墙壁,透过氤氲的气流,透过整个世界的距离看到了尽头。
“只是结束了一个故事。”他说。“一个没有初始也没有结局的故事。”
拉比不想继续再问。他痛恨逼迫别人撕裂伤口给自己看如同痛恨自己的天职。更痛恨被逼迫的那个人是神田优。
拉比不能否认自己永不满足的好奇心,也确实用了一分钟诧异他居然真的一点都不想从神田口中知道他的故事。
“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然后才能继续往前走。”
神田突然抿起唇角的弧度,不知是在微笑还是在嘲讽。
决定往前走的那一天,就已经看不到走下去的路了。
拉比看着神田靠在墙上缓缓失去意识,那种样子不似睡去,更像死去。
那一天在北美支部究竟发生了什么,足以让他自甘绝望到坠落于黑暗里。
拉比有生以来第一次憎恨自己无能为力。
他很清楚神田优其人的秉性,一方面无所畏惧就连生命都不看在眼里,另一方面安全感缺失到必须拥有些实体的东西,譬如六幻永不离身就是证据。
而在指鹿为马、方向感失的幽闭石室里等待的日子就像巨大的砧板一样碾过神田全部心力。他不可能睡,也不会睡,梦里全是黑暗,睁开眼也看不到光。那睡与不睡似乎就没有特别的差异。相较于失去意识毫无防备的休息,神田优会更倾向于绷紧全身神经屏息等待某个契机。
真不知是该为你能在我面前立刻睡去感到愉悦还是该为没能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的我感到悲哀。
他咬了咬牙想着。
拳头攥了又散散了又攥,却因为刺痛瑟缩了一下,垂眸才看到之前和书翁对峙时自己留下的伤口。
拉比的眼神暗了暗,思绪却回转到把利娜丽送回医疗班的情景。
---------Ten days before
女孩儿叙述途中停下了很多次,几乎哭得快要休克过去,她说北美支部那边大部分情况我也只是听说,神田从约旦战场被虏去作为唤醒阿尔玛(听说也是第二Exorcist)和亚连体内“第十四任”的制,她说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科学班的伤员也都在恢复,说亚连甚至没能回到亚洲支部就被直接押到梵蒂冈教廷监禁,林克在电话里告诉哥哥他死也不肯说出用方舟送神田去了哪里,为了不被药物控制甚至绝食。
她哽咽得喘不上气,一抽一抽得却不怎样都不肯停止,似乎不把全部情形告诉拉比不行。而拉比真的很理解那种感受,想要谈论那个人的感受。
利娜丽接着说求求你,救救亚连……他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教团处死!他们都认为他是诺亚是敌人!
拉比拍着少女的后背安抚,脑子里却全是神田不知所踪的消息。
利娜丽又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开口,说:“最初大家都以为教团是为了找回神田,因为他是很重要的战力,又是唯一幸存的第二驱魔师。”她狠狠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不好的回忆,“拉比你可能不清楚教团的实验,但我曾亲眼目睹过很多人强行和innocence同步而发生咎落,斯曼不是第一个,也是那种实验让我明白这个教团,其实根本不是正义……”
拉比不太能跟上话题,他不清楚实验和神田有什么关系,也没立刻弄明白第二驱魔师,但他没有问,因为利娜丽还没说完,“我……我不敢想象那天在北美支部发生的事,但我知道那一定很可怕。教团这次是真的要杀死亚连,因为明明都抓住了神田,他们不光不允许通知亚连还不允许放他出来……”
“他们抓了优?”拉比突然插嘴问,亚连的情况他知道的并不清楚,但教团的手段他不是不能想象。
听闻对方提及,利娜丽突然崩溃般用手捂住脸,破碎的声音自颤抖的指缝间传出,“是神田自己回来的,发现他时我甚至不忍去看……他就那样从芙的入口进来,即使盖在披风下也能轻易发现他遍体鳞伤,胸口的纹章攀附到整个后背,没有人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回来,他不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任何人,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因为他伤得……伤得让人不敢去碰啊……似乎只要碰一下就会立刻碎掉的样子……”
拉比感到自己把口腔内侧咬破了,腥绣的味道涌进呼吸道里。
“可都还没来得及把他送去医疗班,总部的鸦就过来押走了他……”她说着又抽泣了,“那种样子,根本就不是抓人……不由分说就发动攻击,看就明白神田连维持意识都费尽力气!虽然我也有发动innocence和他们对峙,甚至是重症监护室的玛利在听到神田消息的第一时间都赶来帮忙,可还是没能保护他……”利娜丽摇着头,泪水甚至随着她的动作洒落在拉比脸侧,似乎烫伤了那里的皮肤,“他们在正厅里建起结界,用咒符拷问他阿尔玛和方舟的下落,他却咬着牙说去死……”女孩儿几乎在哭泣中被这段记忆逗笑了,而拉比也在愤怒间于脑海里形成神田黑着脸骂人的模样,想真符合优的风格。
“神田在被带走前,伤痕累累还被粗暴的拽着,但他还是隔着结界对我说对不起……”利娜丽咬牙说,“我知道他是为亚连道歉,回来也是想要救亚连的,他明白逃离教团的后果,所以才……”
“优他……是很温柔的啊……”拉比的眼神在提及对方时柔软下来,他顺了顺利娜丽的短发,开口道:“我会去把他们夺回来的,优也好亚连也好,都是重要的家人啊!”
李娜丽没有注意,拉比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寒冷。
缓缓扯回思绪。
虽然这样保证了,但拉比心里清楚关押亚连的地方绝不会如同神田这边般易于侵入。
被伯爵确认为“第十四任”的诺亚。熊猫老头也没有提供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
他把视线转回此刻完全失去意识的神田这边,青年苍白的脸上有被梦魇折磨的痕迹,拉比伸手把一缕因汗湿而黏在脸侧的黑发拂至耳后,却在注意到神田颈侧的伤痕时蓦地涣散了瞳孔,他用因紧张而发颤的手揭开对方松垮裹住身子的团服。
完全没有愈合趋势的伤口轻而易举进入视线。
他想起自己不知多久前曾在并肩战斗后拽住神田优问出长久的质疑。
“你还能活多久?优。”
你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战斗方式,还能活多久?
而对方把黑色刀身的六幻收进鞘内。也一并封缄了所有假像和可能。
他说拉比,你是真的想知道?
这种毫无掩饰的询问反让人感到无法逃避的仓皇。
神田走过来单手抚过他遮盖下的右眼,背后是入夜前地平线上逝去的阳光,他声音低沉,却永远干净。“真想知道又何必问我?你自己不就有一双看穿谎言的‘真实之瞳’吗……”
那一刻拉比明白,即使这只右眼能看透整个世界,神田优仍旧是个谜团。
某个银发的年轻Exorcist曾用刀评论过神田。
而拉比却固执的认为说他像一柄刀,不如说刀就是他的阴影。
冷色调。诞生的同时亦沦为杀戮的工具。
来自东方的室长隔着反光的镜片告诉自己,神田的身体正如睡莲般缓慢凋亡着,从伤口恢复的速度就能明显看出。
“虽然这样要求很冒昧,但一起出任务的时候,请你多照顾他一点。”考姆伊说,“神田他……可能已经活不过五年了。”
拉比想过无数种方式告诫对方,要珍惜,要保护自己。而神田优依旧我行我素,间或还会理所当然般说出自己的身体可以作为盾这种让拉比恨不得撕下脸皮的话。
总试想丈量自己的底线。
总妄图跨越横亘的空间。
而拉比看着那样的他,终于屈服,觉得正因如此才是神田。
或许是因为太过特殊。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个人眼中有太过完整的孤独。
他狠狠闭上眼咽下喉口滚动的苦涩,想把那些蔓延勾勒在对方身上的丑恶痕迹从记忆力抹消,却只得苦笑于身为书翁过目不忘的才能。
指尖滑过神田因梦境而快速震动的双眼,单薄的皮肤几乎能看到覆盖在那之下横纵交叠的毛细血管。
“我该拿你怎么办……优……”拉比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洞的石牢里回荡,撞击在墙面上然后反弹。
***
也是直到此时他破门而入的消息似乎才被发现,有紊乱的脚步声靠近,接着几个身着团服的人影出现在破败的门口,拉比歪着脑袋望过去,连盘腿坐在神田对面的模样都毫无改变。
“拉……拉比大人!”其中一个认识自己,也许是前探索队员,又或者曾在英国总部任职,但这都与拉比无关。
“抱歉了,我不记得你是谁。”他笑着接口,毫无余地,眼中是冰。
“请从这个囚室退出来,Exorcist大人,否则我们只好……”另一名看起来年长些的青年开口道。
“只好什么?”拉比又笑了,“要跟我动手吗?”
空气一时凝出霜来,没人知道向来好脾气的书翁继承人会有这样一面。
拉比挠了挠头看起来很困扰,他无视囚室里其他人的存在用Innocence把缚在神田手腕上的铁镣砸的粉碎,声响惊天地泣鬼神,但神田本人却没有比皱眉外更多的反应。
俨然注意到这点的拉比感到被锁在自己胸口的那头野兽终于还是咆哮着挣扎出来。
破坏欲。
他俯身将神田捞进怀里,却因为对方较之从前过分减轻的体重差点失去平衡。
恐惧感。就像血液一样撞上颅腔。
他更像是死去了。如果撇开那轻微起伏的胸口不算的话。
“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拉比向门口的方向走,脸色阴郁,左眼溶成一汪死碧,“优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变成这样这件事,让我非常非常不爽。”
他这么说。毫不介意那些瞄准着自己的武器。
“而我失控的时候总会做些之后也许会后悔的事,所以尽量还是想要保持理智。因此,可以请你们闪开吗?”他露出毫无温度的笑容,同样标志性的表情此刻看起来却让人感到畏惧。“当然……”他补充道,“也包括那些在门口准备我一踏出去就攻击的‘鸦’先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