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78、 小寒 元

　　元旦过后，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波寒潮。

　　小寒那天，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李宁早上出门时，发现楼道口的门把手结了一层薄冰，握上去冰得扎手。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一头扎进了凛冽的晨风中。

　　工作室里的暖气已经开到了最大，但靠窗的位置依然冷飕飕的。小陈在工位上放了一个暖脚宝，双脚踩在上面，像一只蹲在暖气片上的猫。赵磊每次进来都嚷嚷着“外面冻掉耳朵了”，然后直奔茶水间接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捂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林倒是适应良好，她说她老家比省城还冷，这点温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李宁看着她每天穿着单薄的外套进出，忍不住提醒她多穿一点，别仗着年轻硬扛。小林嘴上应着，第二天依然穿着那件薄外套来了。

　　李宁不再劝了，只是在工作室里备了一盒感冒药和几包板蓝根。

　　元旦假期，两人哪儿也没去。三十一号那天晚上，他们在家看了一场跨年晚会，在电视里主持人的倒数声中迎来了新的一年。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寒冷的夜空中短暂地绽放，又迅速消散。李宁转头对王静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王静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没有拥抱，没有特别的仪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祝福，和过去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平常。但李宁觉得，这样就很好。

　　一月上旬，陈远那边又来了一个新的合作邀约。这次是一个面向年轻人的文化品牌的全案设计，预算比上一个项目高出不少，周期也更长。陈远在电话里说，上一个项目的合作效果很好，客户很满意，所以这次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宁。

　　李宁没有立刻答应。他挂了电话后，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然后跟王静商量了一下。王静听完后，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现在手头的项目排得开吗？”

　　李宁算了一下，工作室现有的项目加上这个新合作，未来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基本上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排得开，但要加班。”他老实回答。

　　“那就接。”王静说，“机会不是每次都有的。至于加班——”她顿了顿，“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加。”

　　李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电话，给陈远回了过去：“我接了。”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人回了一趟王静老家。

　　王母的身体看起来比去年硬朗了一些，头上的白发却多了不少。她看到两人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李宁想进厨房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坐着歇着就行，我来做。”

　　李宁只好坐在堂屋里，陪着王母聊天。王母问了他工作室的情况，又问了他们在省城的生活，絮絮叨叨的，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李宁一一回答了，没有不耐烦。

　　王静坐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母亲和李宁聊天。她注意到母亲说话时，目光总是落在李宁身上，眼神里有种她以前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客套，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安心的、放心的神情。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临走时，王母照例塞了一大包东西给他们——腊肉、香肠、干笋、红薯粉条，把两个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李宁背着两个鼓鼓的背包走在前面，王静跟在后面，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别误了班车。

　　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回程的班车上，李宁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打盹。王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李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平稳而均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也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听着班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慢慢地也睡着了。

　　小寒过后，天气并没有回暖的迹象，反而一天比一天冷。但日子还是要照常过，工作还是要照常做。李宁每天在工作室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往返，偶尔去一趟菜市场，偶尔在周末的傍晚带着王静和团团出门散一会儿步——当然，是在天气不那么冷的时候。

　　生活像是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干涸断流。它就那么不急不缓地向前流着，带着两岸的风景和河底的沙石，一路流向那个他们能看到的、确定的远方。

　　有一天晚上，李宁睡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月光照亮的积雪，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枚银色的指环，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了回去。

　　他关上抽屉，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王静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然后闭上眼睛，也沉入了睡眠中。

　　窗外，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小寒的夜晚依然寒冷而漫长，但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半，春天，已经在不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