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76、大雪

　　进入十二月，省城的气温彻底降到了冰点以下。

　　大雪那天，一场真正的暴雪席卷了整座城市。雪从傍晚开始下，一开始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夜深时，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纯白。

　　李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个正在被白色吞没的世界。路灯的光在纷飞的雪花中变得朦胧而柔和，像是隔着一层纱帘在看。楼下那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变成一个圆润的白色土丘。远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明天早上估计得出门铲雪了。”他回头对王静说了一句。

　　王静正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那本 《汪国真诗集》。团团蜷在她腿边，把自己缩成一个毛茸茸的橘色圆球，只露出一条尾巴尖，偶尔轻轻甩动一下。

　　“那你明天早点起来。”王静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顺便把单元门口的雪也铲一下，楼上的张奶奶腿脚不好，别让她滑倒了。”

　　李宁应了一声，拉好窗帘，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打开电脑，就那么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窗外风雪的声音，发了一会儿呆。

　　“王静。”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搬到新办公室之后，要不要养一缸鱼？”

　　王静终于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想到养鱼了？”

　　“就是觉得，办公室里有点活物比较好。”李宁说，“团团又不能带到工作室去，放一缸鱼在那里，大家累了可以看看，挺解压的。”

　　王静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个提议不算离谱：“行，但要养好养的品种，别养那种娇贵的，动不动就死，看着糟心。”

　　“那就养锦鲤，皮实。”李宁说，“回头我去花鸟市场看看，弄个小一点的鱼缸，放在进门的地方。”

　　王静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

　　暴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李宁推开窗户时，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积雪很深，目测至少有二十厘米，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楼下的树枝被雪压弯了腰，有些细枝不堪重负，断裂在地上，被雪半掩着。远处的屋顶和路面连成了一片白色，几乎分不清界限。

　　他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帽子和手套，又围上王静织的那条橘红色围巾，拎着铁锹下了楼。单元门口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他弯下腰，开始一铲一铲地清理出一条通道来。

　　雪很沉，铲了没多久他就开始冒汗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从单元门口铲到了楼外的道路上，又顺带把旁边几个单元的入口也清出了一条窄路。楼上张奶奶的儿子正好下来查看情况，看到他在铲雪，连声道谢。李宁摆了摆手，说顺手的事，然后扛着铁锹回了家。

　　进门时，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霜，鼻子冻得通红，但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王静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擦，别感冒了。”

　　李宁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换下湿了的外套和鞋子，坐到暖气片旁边暖和了一会儿。团团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像是在检查这个浑身冒着寒气的主人有没有受伤。

　　“没事，你爹身体好着呢。”李宁伸手摸了摸团团的脑袋，团团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后在他脚边蜷了下来，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暖脚。

　　大雪过后的那个周末，天气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个世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李宁和王静决定出门走走，晒晒太阳，顺便去花鸟市场看看鱼缸。

　　花鸟市场里暖气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人在一家水族店里挑了很久，最终选中了一个中等大小的鱼缸，配套了过滤系统和加热棒，又挑了六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他们是买来放在工作室的，还额外送了几株水草和一小袋鱼食。

　　“鱼好养，但别喂太多。”店主叮嘱道，“一个星期喂两次就够了，喂多了反而容易死。”

　　李宁认真地记下了。

　　鱼缸在工作室安顿好之后，确实成了大家的新宠。小陈每天到工作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鱼缸前看一会儿鱼。赵磊偶尔也会站在鱼缸前发一会儿呆，虽然他从来不承认。就连来送快递的小哥，每次进门也要多看两眼那几条在水草间穿行的锦鲤。

　　李宁有一次站在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忽然觉得，这个工作室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样子——有人气，有温度，有活物，有烟火气。

　　十二月中旬，陈远那边的项目进入了最终的修改阶段。李宁连续加了一周的班，终于在截止日期前一天提交了全部方案。陈远收到文件后，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只说了两句话：“辛苦了。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后，李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发了一会儿呆。

　　王静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鱼缸里的鱼：“结束了？”

　　“结束了。”李宁说，“对方很满意。”

　　“那今晚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李宁想了想，转头看着她：“想吃什么？我请客。”

　　王静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门口，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走吧，回家做。外面的菜哪有自己做的好吃。”

　　李宁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工作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空气干冷而清新，吸入肺里带着一丝清甜。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上，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冬夜中格外清晰。

　　李宁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王静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握紧了一些，一起插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王松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穿过被雪覆盖的街道，穿过路灯下斑驳的光影，朝着那个亮着灯的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