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66、 小暑 夏

　　夏至过后，省城正式进入了最热的时段。

　　小暑那天，气温毫无悬念地突破了三十八度。手机上的天气预报App推送了一条高温橙色预警，李宁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工作室去了。路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烤架上的肉串，正面烤完了烤背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领口里，黏糊糊的。

　　到了工作室，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走到鱼缸前看了一眼那几条锦鲤。鱼缸里的水温比室温低一些，锦鲤们依然悠然自得地游动着，完全不受外面高温的影响。他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们都还活着，然后才回到工位上，按下电脑的开机键。

　　小陈比他晚到了十分钟，进门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一进门就直奔空调出风口，站在那儿吹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李哥，我强烈建议工作室装一个淋浴间。”小陈认真地说。

　　李宁头也没回：“你怎么不建议我把工作室改成桑拿房？”

　　“那也行，一举两得。”

　　赵磊那天没有外出，难得一整天都待在工作室里。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呼啦呼啦地扇着风，嘴里念叨着“这天真是要人命”。小林倒是依然淡定，她说她老家比省城热多了，这点温度她完全不放在眼里。李宁看着她穿着长袖坐在工位上纹丝不动的样子，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小暑过后的第三天，李宁收到了一批来自云南的快递。

　　箱子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拆开后里面是一袋核桃、一袋干菌子，还有一封手写的信。信是村长写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了，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李老师你好，村里的核桃熟了，给你寄一点尝尝。图书馆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工人说最快九月份就能封顶。村里的娃儿们每天都跑来看，问图书馆什么时候能好。我告诉他们，等核桃再熟一次的时候就好了。他们都盼着呢。谢谢你为村里做的一切。——老杨”

　　李宁坐在工位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下午，他给村长回了一封信。他在信里说了图书馆方案的进展情况，说了自己对最终效果的期待，还说等图书馆建好了，他一定带着媳妇一起来村里看看。他写完后读了一遍，觉得措辞有些过于正式了，又撕掉重写了一遍。第二遍写得自然了一些，但依然觉得不够好。他想了想，最终放弃了重写，把第二版装进了信封里。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写过纸质信了。握着笔在信纸上写字的感觉，和敲键盘完全不同——每一个字都要一笔一画地写，写错了没法按删除键，只能划掉重写。这种不可逆的书写方式，让每一个字都变得慎重起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在傍晚下班时投进了路边的邮筒里。邮筒的铁皮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还有些温热。他拍了拍邮筒，像是在跟它说“拜托了”，然后骑上自行车，回家去了。

　　小暑过后的第二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去了趟建材市场。

　　他们不是去买装修材料，而是去给云南那个图书馆挑选几样实际的物料——李宁想在方案中用到一种当地产的竹编材料，但他不确定那种材料的具体规格和性能，想在省城找找有没有类似的替代品做对比。

　　建材市场很大，分了十几个区域，从瓷砖到卫浴到板材到五金，应有尽有。两人在市场里转了大半个下午，终于在一家专门做竹制品的小店里找到了类似的材料。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篾匠，听说他们是在给云南山村里的图书馆挑材料，二话不说给他们打了八折，还送了几样竹编的小样品。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老篾匠说，“农村的孩子能有个像样的图书馆不容易，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宁握着那几样竹编样品，连声道谢。

　　从建材市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两人在市场门口的一家小面馆里一人吃了一碗面，然后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两人并排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街道上的各种气味。

　　王静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像是有些累了。李宁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手里还握着那几样竹编样品，手指轻轻摩挲着竹篾光滑的表面。

　　“王静。”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她没有睁眼。

　　“你说，那些孩子看到图书馆建好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王静睁开眼睛，想了想：“应该会很高兴吧。”

　　“会哭吗？”

　　“不一定。”王静说，“有些孩子高兴的时候不会哭，他们会笑。”

　　李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把那几样竹编样品小心地收进包里，靠在座椅上，也闭上了眼睛。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两个疲惫的人，和一些关于远方孩子的想象，穿过这座城市闷热的夏夜，朝着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