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64、芒种 进

　　进入六月，省城的气温彻底放飞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橡皮泥上。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工作室的空调从早上开到晚上，几乎没有停过，即便如此，靠窗的位置在午后依然热得像蒸笼。

　　小陈把一台桌面小风扇搬到了自己工位上，对着脸猛吹，头发被吹成了一个极其潦草的发型。赵磊每次路过都要嘲笑他两句，说他的发型像被鸡扒过的窝。小陈也不恼，回了一句“总比你秃头强”，气得赵磊追着他满屋子跑。

　　李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办公室里闹成一团的两个人，嘴角带着笑意，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他正在修改云南乡村图书馆的设计方案——从云南回来后，他已经迭代了三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细致、更完善。第一版侧重于建筑外观和整体风格，第二版深化了室内空间的细节，第三版则开始考虑家具的选型和材料的本地化采购。

　　陈远对他的进度很满意，但李宁自己还不够满意。他总觉得还有一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比如儿童阅读区的高度是不是真的适合当地孩子的平均身高，比如阅览室的采光角度在不同的季节会不会有变化，比如那些他选的本地材料在雨季能不能经得住考验。

　　他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地列在笔记本上，逐个去查资料、找参考、问专业人士。有些问题找到了答案，有些问题暂时没有标准答案，他就标注出来，准备在下一轮沟通时跟陈远和施工方一起讨论。

　　芒种那天中午，李宁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深圳那家公司的合伙人周先生打来的。自从上次李宁婉拒了他们的邀请之后，双方就没有再联系过。李宁本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所以看到来电显示时，他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李宁，好久不见。”周先生的声音依然热情，“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周总。您那边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周先生笑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李宁，我这次打电话来，不是来挖你的。你放心。”

　　李宁握着电话，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公益项目——为西南地区的几所乡村小学捐建图书角。我看了你之前在平台上发的那篇关于乡村图书馆的文章，觉得你的理念跟我们这个项目很契合。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与进来？不是以员工的身份，是以合作设计师的身份。”

　　李宁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具体怎么做？”

　　周先生在电话那头详细介绍了项目的背景和规划——他们计划在云南、贵州和四川的三所乡村小学各建一个图书角，每个图书角配备五百册图书和相应的阅读设施。他们希望这些图书角不只是放书的地方，还能成为一个让孩子们愿意待下来的空间。

　　“我们看了你在云南做的那个图书馆的方案，觉得你对乡村阅读空间的理解很到位。”周先生说，“所以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李宁听完后，没有立刻答复：“周总，谢谢您的信任。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一下，也要看看我现在手上的项目排期能不能排得开。”

　　“没问题，你考虑好了随时给我回复。”

　　挂了电话后，李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改完的图书馆设计方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工位，继续修改方案。

　　他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王静。他想等自己想清楚了再说。

　　芒种过后的第二个周末，李宁在河堤上散步时，终于想明白了。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河面上倒映的晚霞，掏出手机给周先生发了一条消息：“周总，这个项目我接了。谢谢您的信任。”

　　发完这条消息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气息，吹动了他的衣角。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灰蓝。

　　他走完了那段河堤，在尽头处停下来，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城市灯火，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了家。

　　回到家时，王静正在厨房里做饭。团团蹲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等待着可能掉落的美食。油烟机发出嗡嗡的声响，锅里的菜发出滋啦的翻炒声，空气中飘着蒜蓉和辣椒的香味。

　　李宁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我回来了。”

　　“洗手，马上吃饭。”王静头也没回。

　　李宁没有立刻去洗手，而是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看着王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王静，我今天接了一个新项目。”

　　王静翻炒的动作没有停：“什么项目？”

　　“深圳那家公司，周总他们有一个乡村小学图书角的公益项目，想让我做设计。”

　　王静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去深圳吗？”

　　“不是去深圳，是合作。”李宁说，“远程做设计，偶尔可能需要出差去现场，但不用长期驻场。”

　　王静转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那你接呗，反正你最近做这类项目做得挺上手的。”

　　李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毫不在意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他去洗了手，回到餐桌旁坐下，等着开饭。

　　晚饭是蒜蓉空心菜、辣椒炒肉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三个菜，两人面对面坐着，很快就吃完了。饭后李宁主动洗了碗，王静坐在沙发上给团团梳毛，电视里播着新闻，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国内外的大事小事。

　　李宁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正在专心梳毛的王静，又看了一眼蜷在她腿上、眯着眼睛享受的团团，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流动的画面，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河堤上做的那个决定，又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工作室才刚刚起步，他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担心接不到订单，担心做不出好作品，担心这条路走不下去。

　　而现在，他同时在进行着三个项目——省城书店的收尾工作、云南乡村图书馆的深化设计、再加上深圳那家公司的乡村小学图书角项目。他的工作室虽然还是那间不大的屋子，但业务范围已经从省城扩展到了全国。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王静。”他开口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走得太快了？”

　　王静梳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快吗？我觉得刚刚好。”

　　李宁没有接话，但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许是对的。

　　不快不慢，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