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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麦收 凌 ...


  •   凌晨四点半,李宁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那声音嘹亮而悠长,从院子某个角落传来,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直接钻进耳朵里。他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窗外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一点点光亮。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四十。

      “这么早……”他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翻身坐了起来。昨晚杨思远说过,麦收天不亮就得起来,趁着早晨凉快多干一会儿,等太阳升高了,地里就跟蒸笼一样,谁也受不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杨思远的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腾的水汽里带着米香和咸菜的酸味。杨思远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正往一个大水壶里灌凉茶,看到李宁出来,咧嘴一笑:“李哥,吵到你了吧?”

      “没有,也该起了。”李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一下子就把他残存的一点睡意冲走了,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先吃早饭,吃完就下地。”杨思远说,“收割机六点到,咱们得赶在机器前面把地头的边角先收了,机器够不着的地方还得靠人工。”

      “行。”李宁点了点头。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个水煮蛋。李宁吃得很快,三两口就把一个馒头咽下去了,又喝了一碗粥。杨思远的母亲在一旁看着,不住地给他夹菜:“多吃点,等下干活费力气。”

      “够了够了,阿姨,我吃不下了。”李宁连忙摆手。

      “城里人胃口小。”杨思远的母亲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

      吃完早饭,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橘红色的朝霞,把整个村庄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杨思远从工具房里拿出两把镰刀,递给李宁一把:“走吧,趁凉快,先把地头的麦子割了。”

      李宁接过镰刀,掂了掂分量。镰刀的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光滑发亮,刀刃闪着寒光,看得出来经常使用,保养得很好。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镰刀了,上一次割麦子还是十几年前在大学时参加社会实践,那时候只是象征性地割了几把,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劳动。

      两人沿着田埂往麦田走去。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夹杂着泥土的味道。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鞋子。远处的麦田在晨曦中泛着金黄的光泽,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在微风中轻轻起伏。

      到了地头,杨思远率先走进了麦田。他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挥动镰刀,唰的一声,一丛麦子就被齐根割断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步骤。他把割下的麦子整齐地码在身后,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割下一把。

      李宁学着他的样子,也弯下腰,抓住一把麦秆,挥动镰刀。但第一刀下去,他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镰刀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干脆利落地切断麦秆,而是在麦秆上滑了一下,只割断了几根,剩下的麦秆歪歪扭扭地倒下来,既不整齐,也不好收拾。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终于把那一把麦秆割断了,但切口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而且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手腕被震得有点发麻。

      “李哥,你别使蛮力。”杨思远回过头来,看到他笨拙的动作,笑了一下,“割麦子讲究的是巧劲,镰刀要贴着地面,斜着往上带,利用刀刃的弧度把麦秆带断,不是硬砍。”

      他走过来,手把手地教李宁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又示范了一遍:“你看,这样,刀口贴地,手腕一抖,唰——”

      李宁照着他说的方法试了一次。这一次,镰刀果然顺畅地划过了麦秆,一把麦子齐刷刷地被割断了,整整齐齐地倒在手里。他心里一喜,又试了几次,渐渐地找到了感觉,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两个人在地头割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收割机够不到的边角全部清理干净了。李宁直起腰来,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手腕也有些酸痛,但看着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麦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六点钟,收割机准时到了。

      那是一台大型联合收割机,橙红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轰鸣着驶进了麦田。收割机一开进去,麦田就像是被一只巨兽吞食了一样,一排排金黄的麦子被卷入机器内部,经过脱粒、清选,麦粒被储存在粮仓里,秸秆则被打碎后抛洒在田间。

      李宁站在田埂上,看着收割机在麦田中来回穿梭,扬起的尘土和碎秸在阳光下飞舞,形成一片金色的烟雾。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但听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吵闹,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喜悦。

      杨思远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看着收割机工作,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李哥,你看,这才叫现代化农业。”他大声说,“以前我小时候,家里十几亩地,全家老小齐上阵,拿着镰刀一把一把地割,要割好几天。割完了还要打场、晾晒、扬场,折腾半个月才能把麦子收进仓里。现在好了,一台收割机,一天就把活干完了。”

      “确实方便。”李宁说,“不过我还是觉得,用手割几把才有参与感。”

      “那当然。”杨思远笑道,“割麦子是农民的仪式感,机器是效率,手工是感情,两者缺一不可。”

      收割机工作了整整一天。

      中午的时候,杨思远的母亲送来了午饭——馒头、咸鸭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锅绿豆汤。李宁和杨思远坐在田埂的树荫下,就着咸鸭蛋啃馒头,喝着清凉的绿豆汤,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香的午饭。

      “李哥,你觉得怎么样?”杨思远问,“累不累?”

      “累是有点累,但是痛快。”李宁咬了一口馒头,“这种累和坐在办公室里加班的那种累不一样。办公室的累是心累,这里的累是身体的累,出了一身汗,反而觉得浑身舒坦。”

      “那就对了。”杨思远笑着说,“所以说,人还是要接地气。土地不会骗人,你付出了多少汗水,它就回报你多少粮食。”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片麦子也被收割机吞了进去。粮仓里的麦粒装满了整整一辆卡车,金黄色的麦粒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是一颗颗珍珠。

      杨思远爬上卡车,捧起一把麦粒,让麦粒从指缝间流下来。他脸上的表情,是李宁见过的最纯粹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喜悦和满足。

      “九百斤。”他说,“每亩九百斤,比去年多了将近一百斤。”

      “恭喜你。”李宁真诚地说。

      “李哥,谢谢你专门跑来。”杨思远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今天晚上别走了,我请你喝酒。”

      那天晚上,杨思远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几个家常菜,开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月光洒在院子里,晚风习习,带着麦秸的清香。两个人坐在桌前,碰了一杯又一杯,聊了很多。

      杨思远讲了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割麦子的故事,讲了他大学毕业为什么选择回到农村,讲了他对未来的规划——想把村里的农田整合起来,搞规模化种植,引进更多现代化的农业技术,提高产量和效益。

      李宁也讲了他的书,讲了文化中心,讲了马老师的耕读书屋,讲了阿依,讲了那只流浪猫。

      “李哥,你有没有想过,干脆搬来农村住算了?”杨思远喝了一口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看你,喜欢种菜,喜欢农村,在城里待着有什么意思?”

      李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也许有一天会的。”

      那天晚上,李宁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传来虫鸣声,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吠。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白天在麦田里挥舞镰刀的感觉,想起收割机轰鸣的声音,想起杨思远捧起麦粒时脸上的笑容,想起那杯杨梅酒的醇厚味道。

      他突然觉得,自己离这片土地很近,又很远。

      近是因为他喜欢这里的一切——泥土的气息、庄稼的生长、四季的更替、人们的淳朴。远是因为他终究只是一个过客,来这里看一看,体验一下,然后回到城市里去,继续他的工作和生活。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搬来农村住。不是逃避城市,而是选择一种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第二天一早,李宁告别了杨思远,开车回了省城。

      后备箱里塞满了杨思远母亲塞给他的东西——一袋子新麦磨的面粉、一罐自家腌的咸菜、一篮子土鸡蛋,还有一瓶杨梅酒。李宁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老人的热情,只好全部收下了。

      车子驶出村庄时,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杨思远站在村口,朝他挥手。晨光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李宁按了按喇叭,算是回应,然后踩下油门,车子沿着乡间公路向前驶去。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晨光中泛着金黄的光泽。远处,新的秧苗正在水田里等待插秧,一个新的轮回又要开始了。

      麦收结束了,但土地永远不会闲着。收了麦子,就要种下新的庄稼。一代一代,一年一年,这就是土地的节奏,也是生命的节奏。

      李宁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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