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8、 归途

　　李宁在村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给奶奶和父亲上了坟，在山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二天他走遍了村子里每一条他小时候跑过的路，去了早已废弃的小学校址，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老人们聊了半天。第三天他收拾好行李，去镇上买了一些香纸和祭品，又去了一趟山上，跟奶奶和父亲道别。

　　临走前，他站在村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晨雾还没散尽，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他小时候没有太大分别。

　　他转过身，上了回省城的班车。

　　车开出很远之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王静录的那段话。他已经在路上听了无数遍，几乎能把每一个字的语气都背下来了，但还是舍不得关掉。

　　回到省城时，已经是傍晚了。

　　李宁背着帆布包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他把包放下，环顾了一圈——桌上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多了两盆绿萝，叶片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王静的字迹：

　　“回来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去买菜。——王静”

　　李宁看着那张便利贴，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楼下小卖部的电话。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王静的声音：“喂？”

　　“我回来了。”李宁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王静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笑意：“知道了，我这就去买菜。你先歇着。”

　　挂了电话，李宁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屋子。才离开三天，他竟然觉得有些想念这个简陋的工作室了。想念桌上堆满的设计图纸，想念窗台上那两盆他从来没浇过水的绿萝，想念那个坐在角落里低头记账的身影。

　　大约四十分钟后，王静拎着菜回来了。她推门进来时，李宁正站在窗前往下看。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回来了？”王静把菜放到厨房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点，但精神还不错。”

　　“你也是。”李宁看着她，忽然觉得三天不见，她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那两盆绿萝是你买的？”

　　“嗯，路过花市看到的，觉得放在窗台上好看，就买了两盆。”王静系上围裙，开始择菜，“你不在的这几天，我把上个月的账重新理了一遍，有几笔支出记漏了，已经补上了。客户那边也都打好招呼了，没有耽误事的。”

　　“辛苦了。”李宁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择菜的动作，“我带了点老家特产回来，放在桌上，你回头尝尝。”

　　“什么特产？”

　　“山核桃，还有奶奶以前常做的那种芝麻糖。我在镇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还在做手工芝麻糖的铺子。”

　　王静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还记得你奶奶做的芝麻糖的味道？”

　　“记得。”李宁说，“小时候每年过年，她都会做一大罐，藏在我够不到的柜子顶上，每天给我发两块。我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奶奶做的芝麻糖。”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王静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她没有接话，只是择完手里的菜，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盘子，把李宁放在桌上的那包芝麻糖打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放好。

　　“吃完饭再尝。”她说。

　　李宁看着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厨房，拿起另一把菜刀，开始切他带回来的腊肉。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三菜一汤上了桌。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简简单单，但都是家常的味道。

　　吃饭时，李宁主动讲起了这次回乡的经历。他说奶奶的坟修葺得很好，周围也很干净，应该是有人定期去打理。他说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多了一道雷劈的痕迹。他说王大爷老了，背驼得厉害，但精神头还不错，一顿还能吃两碗饭。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而舒缓，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消化完毕的往事。

　　王静一边听一边吃饭，偶尔问几句细节，没有打断他。

　　说到最后，李宁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我爸坟前想了很多。想他要是还在，会希望我怎么活。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大概什么都不求，只希望我好好活着，别走歪路就行。”

　　王静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觉得你现在活得怎么样？”

　　李宁想了想，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答案：“以前我觉得，活着就是熬日子。现在我觉得，日子是可以过的，不是只能熬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遇到了一些值得一起过日子的人。”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王静，而是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王静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没有接话。

　　饭后，李宁抢着洗了碗。王静坐在客厅里，打开那包芝麻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芝麻的香味在唇齿间化开，甜而不腻，酥脆适中。

　　“好吃。”她由衷地说。

　　李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泡沫，笑着说：“那当然，我挑东西的眼光一向很好。”

　　王静没有反驳他，又拈起一块，慢慢地嚼着。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那两盆绿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还挂着傍晚浇水时残留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李宁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出来，在王静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也拈起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是这个味道。”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人一口地吃着那盘芝麻糖，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也已经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