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64、 大寒 大

　　大寒那天，是全年最冷的一天。

　　林秀莲早上推开窗，冷空气像一把无形的刀子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又迅速把窗关上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厚厚的霜花，像是一幅天然的水晶画，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枝条光秃秃的，像是被冻僵了一样。菜畦上那层塑料薄膜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结了一层白霜，但透过那层霜，依然能看到下面那片倔强的绿意。

　　陈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天别出门了。气象台说最低气温零下十六度，比去年大寒还低一度。”

　　林秀莲想了想，本来约了下午去公司处理几份文件，但这种天气确实不适合往外跑。她给方强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到家里来。方强在电话那头说：“林总，这种天气您就别操心了，文件放两天又不会跑。我明天再送过去。”

　　“那你明天送过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有了一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这种无所事事让她有些不习惯，但又隐隐觉得，好像也不错。

　　陈峰端了两碗热豆浆过来，递给她一碗，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大寒，按老规矩，要吃糯米饭。”

　　“你会做？”

　　“不会。但我会学。”

　　林秀莲看了他一眼，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中午的时候，陈峰果然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做了一锅糯米饭。糯米提前泡了两个小时，上锅蒸熟，拌入炒香的腊肠丁、香菇丁、胡萝卜丁和花生米，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他端上桌的时候，表情带着一种实验者特有的谨慎：“味道不一定对，你尝尝。”

　　林秀莲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糯米软糯，腊肠咸香，香菇和胡萝卜的甜味渗进了米饭里，花生的脆香在咀嚼中时不时地跳出来。她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陈峰松了一口气，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埋头吃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一碗糯米饭，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屋里的暖气把玻璃上的霜花融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着什么节目已经不重要了，只是作为一个背景音存在。

　　林秀莲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赖。

　　大寒过后，春节的脚步就越来越近了。

　　正月初十，公司正式开工。林秀莲到公司时，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盆金桔，枝叶间挂着几个黄澄澄的果子。她把金桔放在办公桌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峰，附了一句：“开工了。”

　　陈峰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晨会上，各部门汇报了今年的工作计划。方强把新一年的产能规划详细讲解了一遍，按照他的测算，如果宏远超市全省渠道在上半年顺利铺开，现有产能可以支撑到年中，下半年可能需要再补充一条辅助包装线。

　　林秀莲听完，没有立刻拍板，只说了四个字：“先跑起来。”

　　散会后，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些数字和箭头，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暖洋洋的。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光，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像是春天提前递来的一封短信。

　　正月十五，元宵节。

　　林秀莲一早去菜市场买了糯米粉和黑芝麻馅，回来自己搓汤圆。陈峰在旁边帮忙烧水，水开了，汤圆下锅，白胖的团子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浮起来。

　　傍晚，老二带着沈悦和孩子回来了。孩子比年前又大了一圈，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了，进门就喊“奶奶新年好”，发音不太标准，但态度极其认真，逗得林秀莲笑了好一阵。

　　周小满也来了，带了一盏自己做的兔子灯。今年的兔子灯比去年的更精致了，骨架扎得匀称，糊纸平整，兔子的眼睛画得圆溜溜的，肚子里装了一盏小LED灯，打开开关，暖黄色的光从纸壁里透出来，整只兔子都亮了起来。

　　“今年这款加了灯，晚上提着更好看。”周小满把兔子灯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孩子看见兔子灯，眼睛都直了，伸着小手想摸又不敢摸，回头看了看林秀莲。林秀莲蹲下来，牵着她的手，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这是小满阿姨做的，好不好看？”

　　“好看！”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周小满蹲下来，把兔子灯递到孩子手里：“送给你了。”

　　孩子抱着兔子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那盏灯一样。

　　汤圆端上桌时，热气腾腾的，白瓷碗里浮着圆润的团子，撒了几粒干桂花，香气清淡而悠长。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低头吃着。孩子坐在儿童餐椅里，自己用小勺子舀汤圆，舀了好几次都滑掉了，最后干脆用手抓，吃得满脸都是糯米粉。

　　林秀莲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伸手帮她擦了擦脸。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像一个白玉盘。远处的烟花声零零星星地响着，像是节日最后的余韵。

　　吃完汤圆，周小满起身告辞。林秀莲送她到门口，周小满站在路灯下，回头冲她笑了笑：“林阿姨，元宵节快乐。”

　　“元宵节快乐。路上慢点。”

　　周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直到拐过街角，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秀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陈峰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林秀莲在他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陈峰问。

　　“不是累。”林秀莲看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晕，“就是觉得，今年的元宵节，过得挺暖和的。”

　　陈峰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暖烘烘的，带着糯米粉和黑芝麻的余香。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注视着这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屋。

　　元宵节过完，年就算是真正过完了。

　　大寒已经过去了，立春就在眼前。明天开始，又是新一年的忙碌。但林秀莲不怕忙碌。她甚至有些期待——期待春天院子里的菠菜重新绿起来，期待老二的采摘园开园迎客，期待周小满的专柜越开越多，期待公司的订单源源不断。

　　她靠在陈峰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