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63、小寒 小

　　小寒那天，林秀莲是被冻醒的。

　　她缩在被窝里，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凌晨五点十三分。窗外的天还黑着，北风贴着窗玻璃呼啸而过，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嘶鸣声。暖气片还在工作，但那股热气显然敌不过这一波寒流的攻势，房间里的温度明显比前几天低了几度。

　　她翻了个身，发现陈峰也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手机。

　　“冷？”陈峰问。

　　“有点。”

　　“今天小寒，最冷的时候到了。我把暖气烧旺一点。”

　　陈峰起身披上棉袄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炉子被捅开的声音，煤块被添进去，发出噼啪的脆响。林秀莲蜷在被窝里，听着那些声响，觉得寒意好像被驱散了一些。

　　小寒之后是大寒，大寒之后就是立春。最冷的日子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腊月二十九，林秀莲和陈峰去了一趟老二的民宿，把提前准备好的年货送过去。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两箱水果、一箱饮料、几盒公司生产的年货礼盒，还有陈峰自己腌的一坛酸菜和一大袋冻好的饺子。

　　车开进山里时，路两旁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树屋的屋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像是戴了一顶白色的绒帽。老二正站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们的车来了，放下扫帚迎了上来。

　　“爸，妈，你们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吃不完的。”

　　“吃不完慢慢吃。”林秀莲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被安全带勒僵的肩膀，“孩子呢？”

　　“在屋里，沈悦在给她穿衣服。听说奶奶要来，一大早就醒了，扒着窗户往外看。”

　　林秀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转身从后备箱里拎出那盒年货礼盒，朝屋里走去。

　　孩子已经穿好了衣服，是一件大红色的棉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的。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块饼干，看见林秀莲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

　　林秀莲蹲下来，接住了那团软乎乎的小身体。孩子搂着她的脖子，把饼干往她嘴边送：“奶奶吃。”

　　林秀莲咬了一小口：“真好吃。囡囡自己吃的？”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又从自己手里掰下一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储粮的小仓鼠。林秀莲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中午饭是在民宿吃的。沈悦下厨，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家常菜，又蒸了一锅米饭。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窗外是皑皑白雪，窗内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孩子的笑声。

　　林秀莲喝着鸡汤，看着坐在对面的老二正在给孩子擦嘴，沈悦在旁边给他递纸巾，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成绩都更能说明问题。

　　傍晚回城的路上，夕阳把雪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陈峰开着车，林秀莲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陈峰，明年过年，把老二一家接回家里过吧。”

　　陈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民宿那边春节不是正忙的时候吗？”

　　“忙也要过年。跟他们说，除夕中午吃完饭再回去都行。晚上一家人守岁，热闹。”

　　陈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跟老二说。”

　　除夕那天，老二一家果然回来了。

　　孩子穿着一件新买的粉色羽绒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进门就往林秀莲怀里扑。沈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袋年货，嘴里喊着“妈，新年好”。老二走在最后，抱着一个泡沫箱，里面装着民宿自己养的鱼和现杀的土鸡。

　　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陈峰掌勺，沈悦打下手，老二负责端菜摆桌。林秀莲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贺岁节目，偶尔瞥一眼厨房里忙碌的三个人影。锅铲碰撞的声响、油锅滋啦的声响、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从厨房里飘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年夜饭在傍晚六点半准时开始。餐桌上的菜比去年还丰盛——红烧鱼、炖土鸡、糖醋排骨、油焖冬笋、蒜蓉西兰花，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什锦火锅。酒杯斟满，饮料倒上，五个人围坐在桌边，头顶的吊灯把暖黄色的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老二先举起酒杯：“爸，妈，这一年辛苦了。祝你们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沈悦也跟着举杯：“祝爸妈新的一年顺顺当当。”

　　孩子坐在儿童餐椅里，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自己的小水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林秀莲端起杯子，目光从老二脸上移到沈悦脸上，又移到孩子脸上，最后落在陈峰身上。她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好像比去年又满了一些。

　　“新年快乐。”她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林秀莲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远处的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家人的笑声和电视里贺岁的音乐声。

　　她关上窗，转过身，走回餐桌旁。

　　陈峰递给她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喝点汤，暖暖胃。”

　　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煮饺子的水，加了点盐和葱花，简单，但暖到了心底。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不如意都炸碎，只留下崭新的一页。

　　林秀莲端着那碗饺子汤，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这个热热闹闹的家。

　　小寒过了，大寒将至。但屋里是暖的，人是齐的，日子是往前走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