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55、小暑 小

　　小暑那天，省城的气温毫无悬念地突破了三十八度。

　　李宁早上推开窗户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外面架了一台巨型吹风机，开到最大档对着屋里吹。他迅速关上窗户，把空调打开，站在出风口前吹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天真是疯了。”他转头对正在叠被子的王静说，“才小暑就这么热，到了大暑还得了？”

　　“到时候你就习惯了。”王静头也没回，“每年夏天你都这么说，每年不也都熬过来了。”

　　李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人类这种生物的适应能力确实很强，再难熬的天气，熬着熬着也就过去了。

　　工作室里，空调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但落地窗那边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热气透过玻璃辐射进来。小陈在自己的工位上放了一台小风扇，对着脸呼呼地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像一只炸了毛的鸡。

　　“李哥，我强烈建议工作室装一个淋浴间。”小陈认真地说。

　　“你这个建议去年夏天就提过了。”李宁头也没抬。

　　“那我再提一次，万一你今年就同意了呢。”

　　“不同意。”

　　周逸倒是淡定，他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专注地做着手中的设计稿，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李宁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年轻人的抗热能力。

　　小林那天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李宁没有细问，准了她的假。赵磊倒是来了，但来了之后什么也没干，就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呼啦呼啦地扇着风，嘴里念叨着“这天真是要命”。

　　小暑过后的第三天，李宁接到了杨思远的电话。

　　“李老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杨思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我们村那个文化长廊，昨天正式完工了！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将近半个月。”

　　“这么快？”李宁有些惊讶。

　　“主要是施工队给力，再加上这段时间天气好，没有耽误工期。”杨思远说，“我已经把照片发到你微信上了，你有空看看。”

　　挂了电话后，李宁打开微信，果然看到了杨思远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文化长廊沿着露天舞台的边缘延伸开来，青瓦白墙，木质的梁柱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朴素而雅致。长廊的墙上挂着一块块展板，上面贴着村里的老照片和民俗物件的图片，还有一些文字介绍。长廊的尽头放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摆着几盆绿植，旁边放着几把竹椅。

　　杨思远在照片下面附了一段文字：“长廊里的展板内容是我们自己整理的，可能不够专业，但都是真实的故事。李老师，等您下次来，一定要在长廊里坐一坐，喝杯茶。”

　　李宁把照片放大，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看到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里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老人站在村口的大树下，表情严肃而庄重。他看到一张展示传统农具的图片，旁边用毛笔写着农具的名称和用途。他看到一张记录村里第一位大学生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校门前，笑容腼腆而骄傲。

　　这些东西，都是这个村子的记忆。

　　李宁把照片看完，然后回复了一句：“长廊做得很好。那些老照片和民俗物件，比任何设计都更有力量。”

　　杨思远很快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小暑过后的那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去了趟河堤。

　　傍晚的河堤比白天凉快了不少，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驱散了一整天的燥热。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西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橘红色。

　　走了一会儿，两人在老地方的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河面上的波光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几只白鹭在浅滩处觅食，修长的腿在水面上踩出细碎的涟漪。

　　“王静。”李宁开口叫了一声。

　　“嗯？”

　　“云南那个文化长廊，完工了。”

　　王静转过头看着他：“那挺好的。”

　　“杨书记发了照片给我，长廊里挂了很多村里的老照片和民俗物件。”李宁说，“有一张照片是村里第一位大学生，穿着学士服站在大学门口拍的。”

　　王静没有接话，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就在想——”李宁顿了顿，“也许很多年以后，阿依也会拍一张这样的照片。也许她会是这个村子里的第二个、第三个大学生。也许她会走出去，去更远的地方，看到更大的世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而我们做的那些事——图书馆、广场、舞台、游乐区、长廊——也许就是帮她走出去的那块垫脚石。”

　　王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握着他的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你已经帮她走出第一步了。”她说。

　　夕阳缓缓沉入远方的楼群之中，天边的云彩从橘红色渐渐变为玫瑰紫色，又从玫瑰紫色慢慢沉入灰蓝。夜幕降临，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颗一颗地钉上了银色的图钉。

　　两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晚风变得更凉了，才起身往回走。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李宁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夏天的槐树枝叶繁茂，在路灯的光线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他想起几年前秋天，他在这棵树下捡起第一片落叶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现在他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跟上王静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出了河堤，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慢慢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