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梨先雪

3、No.3 八廓街 休息了三个

　　下午三点左右，次仁伦珠给我发了个消息。
　　“带你出去走一走。”

　　我出了房门，在酒店大堂见到了他的女儿。
　　“阿爸在车里，我带你去找他们。”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问道：“你是叫索朗措吧？”
　　小姑娘点了点头：“叫我阿措就好。”

　　“你们藏族人的名字都承载着一些祝福吧，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她向我介绍道：“我们的名字大多是活佛起的，索朗措这个名字就是福气如大海的意思。”
　　我沉默地跟着走了一段路，又问道：“藏族的丧葬文化是怎样的。”
　　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有些冒犯。
　　阿措大抵是知道齐亭翊去世的消息，悄悄看我，没有再立马接话。

　　她犹豫着，最后还是告诉了我。
　　“多数是天葬。”
　　“天葬？”
　　“会有天葬师处理遗体，清晨时送到天葬台，骨头碾碎混合糌粑给秃鹫吃。”
　　“为什么要这样做？”

　　“神鹰会引领灵魂走向轮回。”

　　我垂下头。
　　下辈子我们还会再见吗？齐亭翊。

　　“并且。”阿措顿了顿，拉回了我的思绪，“人生前吃禽肉，接受众生馈赠供自身存活，死后也应将此身回馈生灵。”
　　“我们本来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我迟迟没有回答。

　　“柏童叔叔。”阿措轻唤我，“好好享受在西藏的旅途吧，不要再想其他的事了。”

　　我小声“嗯”了一下，仰起脸，阳光不再刺眼，恰好又飞来数只鸟。
　　我蓦然一笑。

　　白玛卓玛坐在副驾驶上，远远看见我们的身影，便摇下车窗，催促索朗措走快些。

　　车子慢慢前进，我靠在车窗旁，看着外面突然出现又渐渐缩小的建筑。

　　我们要去八廓街。

　　次仁伦珠将车停好，下车后冲我会心一笑：“我们去八廓街得按照顺时针走哦，莫要坏了规矩。”
　　“我跟在你们后面好啦。”我微笑回应。

　　安检后，我在大昭寺广场看到了许多朝圣者。

　　他们站起身，双手合十，而后伏行叩拜，不断循环。
　　“他们在磕长头。”阿措轻声对我说，“一生中要磕满十万个长头才算大圆满。”

　　除此之外，还有信徒，围绕大昭寺，每三步一叩首。
　　“看起来还挺有讲究。”我好奇道。
　　“是的。”次仁伦珠接过话茬，“很多修行人认为，大拇指代表人的贪念、欲望、执念，向内扣代表着收束自身的执念与欲望，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依次放至眉心、嘴唇、胸口，再双手伏地跪下，匍匐叩拜，循环往复。”
　　我收回视线，“为什么要这样做。”
　　“修行。”次仁伦珠说。

　　我没再多问，悄悄撇了眼自己的手。
　　我该放下自己的执念，我来西藏也有这个目的。
　　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齐亭翊的死了。

　　如果我的爱人不爱我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我们对彼此的情，就像是融为一体，我成为了他的肉，他的皮。
　　一旦分离，两败俱伤。

　　要我怎么放下这段过往。

　　唇边的痛感刺激我，阻止我再想齐亭翊。

　　每次我在逃避某件事时，下意识便咬住下唇。
　　齐亭翊见到后，便故作凶狠地吻我，让我避无可避，直面他，直面那件或许对我造成困扰的事。

　　我的大拇指摸索着银戒的凸起，唇瓣被我咬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我闭上眼，待眼眶不再酸涩，才抬腿跟上次仁伦珠。

　　在一家奶茶店的对面，立着唐蕃会盟碑。
　　公元823年立碑，是汉藏民族团结友好的见证。
　　后来我们来到了一条街，两侧商铺售卖着藏服以及唐卡。

　　人头攒动间，我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唐卡。
　　“这是什么？”我来到那张唐卡前。
　　画面中的人肤色为绿色，手持莲花，左腿盘坐。
　　“这个人是绿度母，保佑出行平安，消灾解难。”次仁伦珠道。
　　“我想买一张这个。”
　　次仁伦珠笑了笑：“保佑你的西藏旅途平平安安。”

　　店长帮我小心地包装好，递给我，我双手接过，念叨着“突及其”，继续跟着走。

　　再往前，便是朗孜夏陈列馆，最早是某位贵族的府邸，后来成为旧西藏管理拉萨的政府机构，同时也是一座监狱，关押着交不起赋税以及逃亡的农奴。
　　旧时代贵族就是天，底层农奴的命像蝴蝶一样，任人宰割。
　　民主改革的风最终解放了蝴蝶的自由。

　　朗孜夏陈列馆对面有一排转经筒。
　　我走上前，右手依次轻轻拨动。

　　转经筒齐齐转动，许多外地游客，穿着藏服，在这一块拍照。
　　少顷，我们便离开了。

　　曾经，珠尔墨特那木札勒暗中勾结准噶尔，意图叛乱，驻藏大臣傅清和拉布敦以宣读圣旨为由将其引诱到冲赛康衙门里诛杀，他们因郡王党羽的围攻而双双殉难。
　　朝廷后来在他们殉难处修建了双忠祠。
　　也就是现在次仁伦珠带我来到的清政府驻藏衙门。

　　再走，到达一根经幡柱前，次仁伦珠突然对我说：“这里有家咖啡厅，可以看到布达拉宫，我们上去吃点东西吧。”
　　我想了想，似乎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顺势点了点头。

　　上了那家咖啡厅，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布达拉宫安静地屹立远方，像位德高望重的守望者，恒久俯瞰所有的拉萨子民。
　　这里应该是游客最集中的地方了。

　　我们找了个位置，次仁伦珠将手机递给我：“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耸耸肩：“来西藏自然是要听本地人推荐呀。”
　　我其实没有什么胃口。

　　手机震动了两下，我把它从包里拿出来。

　　德吉卓玛：【来西藏怎么样，还适应吗？】
　　我点开这个人主页，将备注改成了妈妈。
　　稚子：【我很好，现在在八廓街吃东西。】
　　稚子：【（可爱小猫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妈妈又发来一条消息。
　　妈妈：【我们买的上午这个时间段的车票。】
　　稚子：【好的。】
　　妈妈：【小悦回来了。】

　　我愣了愣，大脑快速转动两下，想了起来。
　　齐亭翊的妹妹央金梅朵。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好几年了，我和她似乎也没有什么交集。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回想起我俩第一次见面。

　　央金梅朵比齐亭翊小了两岁，她高考之后，要来齐亭翊生活的城市玩几天。
　　小姑娘见到哥哥身边的人，好奇地打量着。
　　“这位是你的小男友吗？”她忽然开口，又说了句藏语。
　　我听不懂，便用眼神暗示齐亭翊给我翻译一下。
　　齐亭翊明显憋不住笑：“她说你白白净净的，很漂亮，我用什么手段把你勾来的。”

　　女孩撇撇嘴，“我是他的妹妹，名字叫央金梅朵，叫我小悦就好啦。”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哥，“哥，我感觉我现在得喊你叔。”

　　齐亭翊对她的埋怨不予理睬，“少磕碜我，带你逛街去不去。”
　　“行呗，你付钱。”小悦明显开心起来。

　　然后我们跟着兴冲冲的小悦后面，逛了一家又一家服装店。

　　她选了件蓝色的套装，在镜子前欣赏自己。
　　“这套好看不，像把天空穿在身上了，现在我是自由的小鸟。”

　　我抬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这套不太适合你。”

　　小悦疑惑道：“为什么啊？”
　　“裙子太短。”
　　“里面有打底裤的。”小悦恍然大悟般说道。
　　“不是。”我一噎，小悦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版型有问题。”我接着道，“裙子设计得前后一样长，短裙这样设计不合理，因为人体是有弧度的，臀部会撑起一部分布料，所以上身后裙子前后的长度不同，这种设计……”
　　话到嘴边，我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由此而知，女装上衣也应当将前面增长一点，用来抵消胸部撑起的布料。”
　　我伸手摸了摸上衣袖子的布料。
　　“这件上衣所用的材料应该是人造棉，水洗会将它拉长变形，长期穿容易松弛，而你的上衣是修身款，不适合这种面料。”

　　小悦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又看看衣服的价格：139。
　　暗暗感到不保值。
　　果断脱下走向下一家店。

　　“你是我第二个哥。”
　　这是她对我说的话。

　　思绪回笼，我拍了张布达拉宫的照片发给妈妈。
　　与此同时，我想起了我许久未用的社交软件。
　　自从高中毕业后就没用过了，哦对，小悦主动加我的联系方式时还用了一次。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齐悦点赞了你的说说（三个星期前）】

　　我点开了那条消息，连带着点开了我唯一的说说。

　　【同桌你好帅】
　　配图：偷拍的齐亭翊侧脸，在空旷的篮球场捏着齐亭翊的脸强迫他看镜头。
　　时间：8年前，我高二的时候。

　　一股羞耻感瞬间蹿上脸，横冲直撞地挤进我那因被惊住而一片空白的大脑。
　　我“啪”地一声将手机拍在桌上，收获了一群人带着探究的目光。

　　我实在佩服自己，高二那年竟能在学校那每粒灰尘都能清晰知道动向的监视下，瞒天过海将手机带来学校。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点开上面齐亭翊的照片。
　　发现了曾经我从未留意过的小细节。
　　那张我偷拍的侧脸中，我那可爱同桌的眼睛正直直盯着镜头，与此时此刻我的眼睛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