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泉》小哈睡前

9、第 9 章 ……这东西

　　……这东西既胖又瘦……既混沌又清晰……既像飘着又像坠着……既像活的又像死的……实在是难以形容的阴森，像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一旦梦醒便像蜡油一样在眼前融化成诡异又匪夷所思的样子……看见宝勒日动弹不得，它的脖子和身体和四肢似乎都抻长了，那团雾气从树梢探出来，仍在轻微地摇晃着，带着整个树枝抖动起来……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宝勒日看它隐隐约约前后伸缩的动作，那种不详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不……她不想变成它的猎物……汗水顺着额头和鼻尖流下，可脚上还是动不了……该退开了……该转身逃跑了……或者……
　　……
　　“呜——呜呜——呜——”身后的林地里忽然传出熟悉的狗叫声，是阿日斯兰……回来了……宝勒日没有时间思考它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又是从哪里回来的……
　　阿日斯兰是一条修长而矫健的狗，这个低沉如滚雷的共振声已经是它的胸腔能发出的用于威吓的极限，比起真正擅长搏斗的獒犬来还是略略逊色一筹，宝勒日听到这声音心中一震，忽然就能动了，她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打了一声呼哨，“喔呜——”她心爱的猎犬从树丛里跳了出来，在篝火前转着圈，冲着树枝上的怪物吠叫，那怪物微微向下转动了一下畸形的脸，晃动了一会儿，似乎有点被不断绕着火堆转圈的狗影响了——究竟该先从宝勒日下手，还是先从阿日斯兰下手……那团奇怪的灰白雾气一晃移动到了旁边的另一棵树上，甚至没人能看清楚它是怎么移动的，是飘过去的……还是爬过去的……阿日斯兰的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地吠叫，整口牙都呲了出来，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中间，与那张奇怪的面孔对峙着……宝勒日向着阿日斯兰的方向斜撤了几步，那怪物在半空中试探，它从上方与她们在火堆旁兜着圈子，一直没有越过营地中间的篝火，这种对峙几乎要耗干宝勒日的勇气……也许是宝勒日眨了一下眼，也许是她走了一下神，那个东西忽然出现在了阿日斯兰旁边的地面上，阿日斯兰吓了一跳，大声呜咽着后腿，紧张地挪动着四肢，“呜——”肌肉不断抽动，随时准备暴起……宝勒日立刻将身体转了过去正向迎敌，这时才忽然想起来刀没有挂在身上，她用舌头打了“哒哒”两声，示意阿日斯兰警戒，自己要去行囊里拿自己的短刀……她没有精力思考如何攻击，如何应对的问题，只是在险境中凭着本能移动……一边盯着那团落在地上的怪物一边向着自己的帐子挪去，没成想被地面上的东西绊了一跤，一下踢散了篝火，膝盖扑在了地上，柴堆一散，火光瞬时摇曳起来，整个营地黯淡了片刻，宝勒日赶紧抬头去看，觉得营地忽然暗得不正常，只见那张隐没在火光外的怪脸似乎从中间裂开了……半张脸上的黑洞仍然冲着阿日斯兰，另一半则转向了自己，她看到了脑髓顺着中间的裂痕流下，洒落摔碎在地上，它身上披挂的衣袍传来嗤嗤的裂帛之声……
　　“……”宝勒日的气息卡在了嗓子里，不知过了多久，才大喊了一句：“阿日斯兰，跑！”
　　随后起身狂奔，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只是求生的天性在支配着她逃离危险……身后仍旧传来沙沙地声音，阴魂不散似的，宝勒日回头一看，那个恐怖的雾团仍然跟在她身后，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出现在不远处的树上，“……”她拼命地狂奔在黑暗的树林中，柔软潮湿的草甸限制了她的步伐，渐渐地，狗叫声却遥远起来了，不知不觉间，竟然又与阿日斯兰走散了……
　　“阿日斯兰——”她一边叫一边奔跑，哨子也吹得断断续续，分不清身后的异响是来自衣摆蹭动的草丛还是紧追不舍的妖怪……不知盲目地在林中跑了多久，宝勒日一点也没感觉到木柴的碳灰落在手上，没有感觉到草叶或树叶划伤了脸，温热的血顺着颧骨滴落，没有感觉到脚下的水越来越深，甚至灌进了她的靴筒里……让脚步愈加滞重……
　　“呜——呜呜呜——”犬吠声更遥远了……她终于一脚踏进了泥坑，整条小腿都突然陷了进去……宝勒日心急如焚，踩动了几下，酸臭味翻涌上来，很快连大腿也要没了进去……
　　……跑不动了……她挣扎着转过身来，让大腿又下陷了一点，随即发现那个古怪的雾团微微降落下来……那张脸……真是令人不忍直视……
　　“……”难道它真的是……悬浮在空中的吗……宝勒日惊慌失措，为了不被沼泽吞噬，她直接扑倒在地增大身体压在泥水上的面积，一边转过头，绝望地看着在林下的灌木丛中，那个怪物再次悬浮着摇晃起来，轻飘飘地靠近了一些……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她将双臂铺展开向两侧拨动，根本没有注意到燃烧的树枝被甩到了哪里，火苗落在沼泽上的瞬间压暗了……宝勒日脚下反复扭转，想把腿也抽出铺展上来，这样才有机会脱困……那团灰灰的奇怪雾气忽然弹动了一下，跃过灌木丛，落到了她旁边的草甸上，模糊的鬼脸带着黑洞洞的眼窝穿过蒿草探了近来……
　　她目眦欲裂，不瞬目地瞪着那个骇人的东西，挣扎着在水草中爬行，忽然身下一沉，陷入了深水区……靴子和衣袍进了水，一下子沉重起来，把她往水底坠去……
　　……前有深渊……后有追兵……这是宝勒日从小听过的传奇故事里主角才有的遭遇……竟然也让自己遇到了……她脚下努力蹬踹着踩水，想把头露在水面上，浑浊的落叶泥藓搅动起来，糊了她满脸，糟糕的是她的一只大腿忽然抽搐了几下打乱了节奏……
　　……糟糕……人在紧张的时候真的会抽筋……还没有想完这句话，她就沉入水底，渐渐漂离了松软的湖岸……
　　宝勒日伸长了脖子，最后一次呼吸让她呛咳了起来，只隔着浑浊的泥水看到了一个让她困惑的景象……应该是她落在旁边水坑里的松枝——是幻觉吗？她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整个空间忽然亮了起来……接着整个水潭都被点燃，一股热流把她推远……推向了更深的湖水中……那半张惊悚的怪脸和雾团就被火光刹那间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