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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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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外门杂役处,丙字号柴房。
冬夜寒重,风雪如刀,顺着柴房年久失修的缝隙往里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清秋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木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早已凉透的稀粥。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沈姐姐,你……你快喝吧,再不喝就真冻成冰了。”
说话的是个少年,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只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烤红薯。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与焦急。
他叫裴云舟。
沈清秋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只红薯上,又缓缓移到裴云舟的脸上。
“云舟,”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虚弱,“这是你今晚的口粮。你给了我,你吃什么?”
裴云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我不饿!真的,沈姐姐,我下午在伙房帮工,偷偷吃了好多剩饭呢。你身子骨弱,又生了病,必须得吃点热的。快拿着!”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只还烫手的红薯塞进沈清秋手里,然后像是怕她拒绝似的,站起身,笨拙地搓了搓手,傻乎乎地笑道:“而且,而且我看姐姐你脸色不好,心里不踏实。你吃了,我才安心。”
沈清秋握着那只滚烫的红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裴云舟,十五岁,玄天宗丙字号柴房的杂役弟子。入门三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被管事骂作“朽木不可雕”。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却总是被其他杂役欺负,抢走口粮是常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她最“虚弱”、最“无助”的时候,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口粮分给她。
沈清秋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当然知道裴云舟下午根本没吃什么剩饭。她亲眼看到他被伙房的管事踢翻在地,手里的半个冷馒头被抢走,还被踩了几脚。他忍着痛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去挑水劈柴,一直干到深夜,才偷偷在灶膛里埋了这一个红薯,只为给她暖手。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前,她“不小心”替他挡了管事的一鞭子。
那一鞭子其实根本不会打中他,她只是算准了时机,用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扑过去,替他受了皮肉之苦,顺便让那鞭子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却不至于伤及筋脉的伤口。
那是她精心计算过的伤。
从那以后,裴云舟就把她当成了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沈清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蠢货。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红薯。红薯很甜,热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谢谢。”她轻声说,抬起头,对裴云舟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极温柔的笑。
裴云舟的脸瞬间红了,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挠了挠头,傻笑道:“不、不用谢。沈姐姐,你……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我力气大,能帮你。”
“好。”沈清秋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把粗陶碗放在一旁。
她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风雪呼啸。
“云舟,”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明日卯时,外门执事堂会有一场杂役考核。通过了,就能升为外门弟子,每月有灵石可领,还能进入藏经阁挑选功法。”
裴云舟眼睛一亮:“真的吗?可是……可是我连引气入体都不会,怎么考?”
“考核不只看修为。”沈清秋转过身,背对着门外的风雪,脸上那抹温柔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考核的内容,是‘负重登山’。从丙字号柴房到外门执事堂,一共三百六十级台阶。每人背负五十斤重的玄铁石,限时一个时辰。”
裴云舟愣住了:“五十斤?这……这对我们来说,确实不难。可为什么……”
“因为,”沈清秋打断他,目光如炬,直直刺入他的眼底,“这条路,很难走。不是路难走,是人难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这次考核的路线,会经过‘断魂崖’。那里常年有罡风,稍有不慎,就会被吹落悬崖,尸骨无存。而且……”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裴云舟的反应。
果然,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一种倔强的光取代。
“而且,”沈清秋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负责押送的杂役头目,是赵虎。他和你有过节。我担心……他会在那条路上‘照顾’你。”
裴云舟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赵虎。那个抢走他馒头、踩了他几脚的管事。
“沈姐姐……”他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我……我不怕他!”
“我知道你不怕。”沈清秋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衣领。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脖颈,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但我怕。”她轻声说,抬眼望进他的眸子里,“云舟,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得过的人。你若出了事……”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担忧。
裴云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还弱小、却总是强撑着为他遮风挡雨的女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沈姐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得像一块铁,“你放心。我绝不会出事。我……我还要保护你呢。”
沈清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动。
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柴房深处,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日卯时,我在断魂崖下的‘望乡亭’等你。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来!”裴云舟大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少年人毫无保留的赤诚与决绝。
沈清秋没有再回头。
她坐在木凳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明日的每一个细节。
断魂崖的罡风,会在寅时三刻达到最猛。那时候,崖边的积雪会被吹起,形成短暂的白雾,遮挡视线。
赵虎会在辰时初刻,以“检查负重”为由,靠近裴云舟。他会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手法,在裴云舟的玄铁石上动一个手脚——那是一种名为“蚀骨粉”的毒药,无色无味,沾上皮肤后,会在半个时辰内让人四肢酸软,灵力凝滞。
但赵虎不知道的是,裴云舟的玄铁石,早在昨夜就被她“不小心”碰掉过一次。她趁他不注意,用一块一模一样的石头调了包。
那块被调包的石头上,已经被她涂满了“引兽香”。
这种香料,对人无害,但对断魂崖下栖息的一种名为“铁翼鹫”的妖兽来说,却是致命的诱惑。
赵虎会在动手后,得意洋洋地等着看裴云舟出丑。
但他等来的,不会是裴云舟的跌倒。
而是铁翼鹫的袭击。
那种妖兽体型庞大,性情暴戾,但只攻击身上带有“引兽香”的人。赵虎身上……自然不会有。
裴云舟也不会有。
因为那块涂了引兽香的石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赵虎的储物袋里——那是她昨夜“不小心”掉在赵虎必经之路上,又被赵虎“好心”捡起来,顺手塞进自己储物袋的。
一场完美的意外。
赵虎会被铁翼鹫重伤,甚至可能被拖下悬崖。而裴云舟,则会因为“临危不乱、奋勇击退妖兽”的表现,被恰好路过的内门长老看中,破格提拔。
而她,沈清秋,则会因为“及时赶到、协助裴云舟击退妖兽”的功劳,得到一笔不菲的赏赐,以及……进入外门弟子名册的资格。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她只需要在明日卯时,准时出现在望乡亭,然后扮演一个“担忧弟弟的姐姐”的角色,在关键时刻“恰好”出现,用一把事先准备好的、淬了麻药的匕首,刺入铁翼鹫的眼睛。
然后,在裴云舟震惊的目光中,露出一个虚弱却欣慰的笑。
完美。
沈清秋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冷。
她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一脸傻笑的裴云舟。
“云舟,”她轻声唤道,“夜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裴云舟用力点头:“嗯!沈姐姐你也早点睡!”
他转身,推开木门,一头扎进风雪里。
风雪瞬间灌入柴房,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曳不定。
沈清秋伸出手,护住那簇微弱的火苗。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她看着裴云舟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