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再 ...

  •   再后来,青泥渡的小虾仙和蟹将军的故事,就成了整个东海都在传的佳话。有路过的小精怪问我,当年等沈砚的那一百年,会不会觉得太苦了。我就指着旁边正在给我摘红珊瑚果的沈砚,笑着说,一点都不苦,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回来,带着满袖的海风,带着一整筐的甜果子,回到我的青泥渡,和我一起把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都酿成甜得化不开的桃花酿。

      沈砚听见我的话,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东海的星光,他走过来,把刚摘下来的红珊瑚果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口,甜汁在舌尖散开,比我喝过的所有酒都要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水汽,我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脚下的浅滩里,无数小小的青虾和小螃蟹在泥里爬来爬去,远处的芦苇荡晃啊晃,把我们的笑声,送得很远很远。

      入秋之后的青泥渡总裹着一层淡而软的雾,清晨的露水打在海芙蓉的花瓣上,滚成细碎的银珠落进泥里,连风里都飘着刚开的野菊香。我蹲在石屋门口的青石板上翻晒今年新收的白菊花,指尖刚碰到一片带着晨露的花瓣,后颈就被人轻轻吹了口气。“晒了半上午,也不怕把自己晒成干花,到时候酿出来的酒都带着一股焦味。”沈砚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边落下来,带着刚从深海回来的凉润水汽,他手里拎着个用海藻编的小筐,筐沿还滴着透亮的海水,掀开盖在上面的海草叶,里面滚着十几颗圆滚滚的红珊瑚果,果皮红得像浸了朝阳,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我伸手捏起一颗咬开,甜汁顺着舌尖漫开,比往年的都要甜,连核都小了一圈。“你今天去的是南海的珊瑚林?”我把果核吐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指尖蹭过他手背上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百年前大汛的时候,他为了挡住撞向岸堤的暗礁,被碎礁石划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还留着一点淡青色的印子。沈砚点了点头,随手把我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我鬓边那支珊瑚虾簪——这是他百年前醒过来的那天给我雕的,这么多年我几乎天天戴着,簪子被海水浸得愈发温润,连虾的触须都磨得光滑了些。他说南海那边今年的珊瑚果熟得早,他绕了三座珊瑚林,才挑到这一筐最甜的,顺路还从老龟那里淘了个旧东西回来。他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油布掀开的时候,还带着点深海泥的潮润气息。那匣子是用沉在海底千年的黑铁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蟹钳纹路,一看就是沈砚年轻时候的手艺。我好奇地掀开匣盖,里面没有什么奇珍异宝,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泛黄的草纸,还有几个裂了缝的贝壳,贝壳里面塞着干得发脆的桃花瓣。“这是什么?”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草纸,纸是用海底的龙须草捣出来的,边缘已经卷了边,上面用墨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影子,圆滚滚的身子,头顶两根细须,旁边还写着两个笨笨的字:阿青。沈砚的耳尖难得泛了点淡红,他伸手想把草纸抢过去,我侧身躲开,指尖捏着那张画纸晃了晃,他才无奈地笑了,靠在我身边的青石板上,给我讲这些旧东西的来历。原来我刚在青泥渡定居的那年,沈砚就注意到我了。那时候他刚接了守岸堤的差事,天天沿着岸堤巡逻,某次路过青泥渡,看见我蹲在浅滩里,把掉在水面的桃花瓣一片一片捞起来,放在贝壳里摊开晒,连路过的小银鱼蹭过我的脚踝,我都要停下来给它们喂半粒米糕。他那时候活了三百年,天天对着冰冷的礁石和翻涌的浪,从来没见过这么软乎乎的小精怪,连走路都怕踩碎了泥里刚长出来的嫩水草。后来他总绕路来青泥渡附近晃,躲在芦苇荡后面看我晒花瓣,看我坐在礁石上晃着脚哼不成调的小曲,看我因为不小心把一整盘晒好的花瓣打翻在泥里,鼓着腮帮子蹲在原地郁闷半个时辰。他那时候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过来搭话,就偷偷躲在暗处,把我日常的小模样画在龙须草纸上,画完就塞进自己随身带的铁匣子里,攒了满满一匣子。有次我酿的第一坛桃花酿开封,酒香飘出半里地,他忍不住顺着酒香走过来,刚站在我石屋门口,就看见我抱着酒坛摔在门槛上,半坛酒洒在地上,连泥都浸成了淡粉色。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被我回头瞪了一眼,那一眼瞪得他心跳都快了半拍,索性直接走进去,厚着脸皮讨酒喝,这才有了后来的交集。我一张张翻那些草纸,有的画着我蹲在泥里采水藻,有的画着我坐在屋顶上看月亮,还有一张画着我抱着半块米糕躲在石缝里,旁边还画了个举着大螯的小螃蟹,歪歪扭扭的批注写着:今日吓她一跳,她的米糕掉了半块,明天要带红珊瑚果赔她。我看着那些笨笨的画,指尖蹭过纸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痕,忽然想起有次我在石缝里躲雨,迷迷糊糊之间好像看见个玄色的影子站在外面,往我脚边放了颗甜得不行的红珊瑚果,我那时候还以为是路过的风刮过来的,原来竟是他偷偷放的。“那你当年装醉赖在我石屋里不走,也是早就盘算好的?”我捏着画纸戳他的胳膊,他抓住我的手,掌心暖得很,把我的手裹在他的掌心里。他说哪是盘算好的,是真的喝了三壶桃花酿,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索性就赖在我这里,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给他熬醒酒汤,汤里飘着几朵我晒的野菊花,他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天天喝到这样的醒酒汤,就算把整个岸堤的差事都辞了也值。匣子里最底下压着个巴掌大的旧蟹壳,壳上泛着淡青色的光,边缘磨得圆润,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我拿起那片蟹壳,指尖刚碰到壳面,就看见里面飘出淡淡的光影——是百年前大汛的时候,沈砚站在岸堤上,身后是翻涌的浊浪,他把自己的元神分出一丝,封进这片蟹壳里,那时候他就怕自己撑不住,万一真的元神溃散,至少这丝元神能顺着水流漂到青泥渡,陪在我身边。光影里还飘着一段他藏在蟹壳里的旧话,声音是他百年前的,带着点刚硬的少年气:“阿青,要是我没回来,你也别等我,找个能天天给你摘红珊瑚果的小精怪过日子,别总守着你的石屋,别总把花瓣晒在门口,下雨的时候记得收,别让酒坛泡了水。”我看着那片旧蟹壳,眼眶忽然有点发烫,沈砚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他说那时候他躺在我枕头边的小盒子里,元神昏昏沉沉的,却能清清楚楚听见我每天对着盒子说话,听见我念叨今天的花瓣晒得特别好,听见我抱怨新酿的酒甜度不够,听见我半夜醒过来,摸他的小壳,说你怎么还不醒,我都把你爱吃的醉蟹酿好了。“我那时候就拼命想醒过来,连元神都在使劲挣,就怕睡太久,你真的不等我了。”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边落下来,带着点低低的哑意,“后来我醒过来,看见你坐在礁石上喝酒,头发上还插着我当年给你的那支珊瑚簪,我站在你身后,连脚都不敢抬,怕一开口,发现自己还在元神的梦里。”我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晒过太阳的礁石混着红珊瑚果的香气,伸手把那片旧蟹壳紧紧攥在手里。风卷着雾从芦苇荡里飘过来,落在我们的衣摆上,石屋里的酒坛还在发酵,飘出淡淡的桃花香,门口的海芙蓉花瓣落下来,刚好飘在那叠旧草纸上,把那些笨笨的画,都染成了软乎乎的粉色。那天我们把那片旧蟹壳埋在了海芙蓉树的底下,就在我当年埋第一坛桃花酿的位置。沈砚说以后这里会长出一棵新的小树苗,结出来的果子,肯定比所有的红珊瑚果都甜。我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雾慢慢散开来,朝阳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红色,浅滩里的小精怪们举着小篮子,蹦蹦跳跳地去采刚长出来的嫩水草。晚上的时候,我们在石屋里温了一壶酒,就着白天摘的红珊瑚果喝。沈砚从袖袋里摸出一支新雕的珊瑚簪,簪头不是虾,是个举着小螯的小螃蟹,纹路刻得比当年那支还要精细,连蟹钳上的细齿都清清楚楚。他把这支簪插在我头发的另一边,两支簪子一左一右,刚好凑成一对。“以后我每年都给你雕一支新的,等我们以后老了,你的梳妆匣里能摆满一整盒,连头发都插不下。”他端着酒杯和我碰了碰,酒液晃出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甜香漫在空气里。我笑着点头,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旧疤,又摸了摸头发上的两支珊瑚簪。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银辉洒在海芙蓉的花瓣上,远处的海浪轻轻拍着岸堤,像一首哼了百年的旧曲。那些藏在蟹壳里的旧时光,那些躲在芦苇荡后面的偷看,那些沉在海底的思念,那些等了一百年的清晨,最后都落在了青泥渡的软泥里,长出了满树的花,酿成了满坛的酒,变成了我们往后岁岁年年里,最软最甜的日常。我靠在沈砚的肩膀上,喝了一口温好的桃花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野菊的香,我忽然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青泥渡更好的地方,再也没有比身边这个人,更值得我用两百年、三百年,甚至一辈子去慢慢等、慢慢陪的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