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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我 ...

  •   我第一次在青泥渡化形的时候,尾巴尖还带着半透明的虾壳,指尖一掐就往外渗淡青色的灵液。岸边的芦苇荡被风卷出细碎的浪,我刚把身上最后一片硬壳蜕下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化形化得这么慢,是在泥里睡了三百年还没醒透?”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礁石上坐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蟹钳纹,指节分明的手正转着个盛了桃花酿的白瓷杯。他的眉眼生得极锐,眼尾往下压着一点,像极了去年我躲在石缝里看见的那只举着大螯把黑鱼精追得绕着珊瑚礁跑三圈的老螃蟹。

      我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脚底下一滑,半个身子直接栽进了身后的浅滩里,刚长出来的半头青丝瞬间沾满了青泥。他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溅出来的酒液落在礁石上,瞬间就蒸发出一缕淡香的雾气。他从礁石上跳下来,玄色的衣摆连一点水渍都没沾,伸手拎着我的后领就把我从泥里提了出来。

      “青泥渡的小虾仙,胆子比米粒还小。”他的指尖带着点海水的咸凉,蹭过我沾了泥的脸颊,“我叫沈砚,在东海守了三百年的岸堤,以后这一片的浅滩,归我管。”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沈砚的名号在整个东海的精怪里有多响,只知道他指尖的温度比我常待的深水区还要凉,被他拎在手里,我连原本藏在袖袋里的半块珍珠米糕都差点掉出来。我攥着米糕的纸包,尾巴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晃了晃,小声说我叫阿青,在青泥渡住了两百年,平日里就靠在浅滩里捡些落下来的桃花瓣酿酒,偶尔帮路过的小精怪们缝补被礁石刮破的鳞衣。

      沈砚拎着我走到岸边的石屋前,那是我住了一百年的小地方,屋顶铺着我从海底捡回来的白色珊瑚碎片,门口种了两株开得粉艳的海芙蓉。他把我放在门槛上,目光扫过我屋门口晒着的一排用贝壳装着的花瓣,忽然笑了一声,说难怪这附近的桃花香比别处浓三倍,原来是有个小酿酒师藏在这里。

      那天他赖在我的石屋里喝了三壶我刚酿好的桃花酿,喝完之后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暖白色的玉牌扔给我,玉牌上刻着两个张牙舞爪的蟹钳,边缘还带着点海水浸润出来的温润光泽。他说以后要是有不长眼的黑鱼精或者八爪鱼来抢我的酒,就把这块玉牌往它们面前一摆,整个东海的精怪都得给我三分薄面。我把玉牌攥在手里,只觉得那玉牌暖得发烫,连我原本凉丝丝的指尖都跟着热了起来。

      之后的日子沈砚总往我的青泥渡跑,有时候是拎着一整筐从深海里摘来的红珊瑚果,果皮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糖衣,咬开之后甜得能把人舌头都化了;有时候是扛着一坛从龙王的藏宝库里偷摸拿出来的陈年佳酿,酒液是透亮的琥珀色,倒在杯子里能映出天上的月亮。我总说他堂堂一个守岸的将军,天天往我这小破石屋里钻,传出去要被别的仙官笑掉大牙。他就靠在我门口的海芙蓉树下,玄色的衣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绣着银线的短靴,说那些天天在龙宫宴会上捧着酒杯说废话的仙官,连桃花酿是什么味道都没尝过,有什么资格笑他。

      有一回我在浅滩里采刚长出来的嫩水藻,脚腕被藏在泥里的碎贝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淡青色的灵血渗出来,把周围的海水都染成了淡淡的青雾。我刚想从袖袋里摸出疗伤的草药,就感觉一阵风卷过来,沈砚已经蹲在了我身边,他的指尖碰到我伤口的时候,我疼得缩了一下,他立刻放轻了动作,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点带着海盐香气的药膏敷在我的伤口上。那药膏凉丝丝的,刚敷上去,伤口的刺痛感就消了大半。他皱着眉看我,说你这小虾仙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上次化形摔进泥里,这次采水藻又把脚划了,下次是不是要把自己卡在石缝里等我去捞。

      我被他说得脸发烫,脚趾头在水里轻轻蜷了蜷,故意把手里刚采的一把嫩水藻往他脸上扬,说你才会卡进石缝里,我上次还看见你追黑鱼精的时候,大螯卡在珊瑚礁的洞里拔出来,最后憋得脸都红了。沈砚的动作顿了顿,伸手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吓得搂住他的脖子,手里的水藻掉了一地。他抱着我往石屋走,脚步稳得很,说那是那只黑鱼精太狡猾,故意往洞里钻,下次我再提这件事,就把我酿的所有桃花酿都偷去喝光。

      我在他怀里晃着脚,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海水气息,混着一点他身上独有的、像晒过太阳的礁石的味道,心里软得像刚发酵好的酒酿。我那时候还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很久,我在青泥渡晒我的花瓣,酿我的酒,沈砚每天从岸堤上下来,带点深海里的小玩意儿给我,我们坐在门口的礁石上看潮起潮落,看月亮从东边的海面升起来,把整个海面都铺成一片碎银。

      直到那年的东海大汛,海底的地脉忽然动了,黑色的浊浪从深海里翻上来,卷着无数带着毒的暗礁碎块,往整个东海的岸堤撞过来。龙王下了令,所有守岸的仙将全部去岸堤上值守,沈砚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敲开我石屋的门,身上已经穿上了银色的铠甲,肩甲上的纹路锋利得像真的蟹钳。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贝壳,贝壳里面刻着极小的、我看不懂的符文,他把红绳套在我的脖子上,说这个贝壳能护着我,不管外面的浪多大,我待在石屋里都不会有事。

      我攥着他的铠甲袖子,指尖都在抖,我说你能不能不去,那些浊浪太凶了,去年西山的蛇仙就是被地脉翻出来的毒浪卷走,连元神都没剩下。沈砚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他的指尖带着铠甲的凉意,却很轻地蹭过我的发顶。他说我不去的话,浊浪就会冲垮岸堤,到时候青泥渡的浅滩会被整个掀翻,你晒在门口的花瓣,你藏在床底下的几十坛桃花酿,还有你种的那两株海芙蓉,全都要被浊浪卷走,连一点痕迹都剩不下。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石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脖子上的小贝壳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我把他前几天留在我这里的酒壶擦得干干净净,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从清晨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天黑,远处的海浪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头猛兽在嘶吼,连我石屋的窗户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极重的脚步声,我猛地推开门冲出去,看见沈砚站在门口,他身上的银色铠甲碎了大半,左边的肩甲整个凹了下去,玄色的里衣被血浸成了深黑色,他的左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想笑,脚底下一软,直接往我这边倒了下来。我扑过去接住他,他的身体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礁石,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在飞快地往外散,连他鬓边的头发都沾着暗红色的血污。

      我把他拖进石屋里,把他放在我的床上,翻遍了我所有的药瓶,却连能止住他伤口流血的药都找不到。他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是暗黑色的,沾在我的手上,带着蚀骨的寒意,那是地脉里的毒,连仙体都能慢慢腐蚀掉。沈砚躺在我的床上,伸手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指尖凉得像冰,他说阿青,岸堤守住了,浊浪退回去了,以后你的青泥渡不会有事了。

      我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把他手背上的血污都冲掉了,我说你别说话,我去东海龙宫找龙王要疗伤的仙草,我听说龙宫的凝露草能解百毒,我这就去给你拿。我刚想起身,沈砚却用力把我拽了回来,他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地脉的毒已经钻进了我的元神里,凝露草也没用。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东西,递给我,油纸打开,里面是我前几天跟他提过一次的、深海里才有的水晶糕,糕点是透明的,里面嵌着细碎的珍珠粉,现在还带着一点他怀里的温度。

      他说我昨天去深海找了好久才找到,本来想今天早上给你送过来,结果赶上了地脉异动,一直拖到现在。你以后别总想着往深海跑,那里的暗流太急,你修为低,很容易被卷走。我给你的那块玉牌,你别随便给别人,要是以后龙宫的人来找你麻烦,你就拿着玉牌去南湾找老龟,他欠我一个人情,会护着你的。还有你床底下第三排的酒,埋得太浅,再过几年就没味道了,要往更深的泥里埋三尺,才能存得久。

      我攥着那块水晶糕,眼泪把油纸都泡软了,我说我不要什么老龟护着,也不要什么存得久的酒,我只要你好起来,你之前还欠我三壶桃花酿,你说要陪我喝到月亮落进海里,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沈砚看着我,他的眼睛亮得像我第一次在礁石上看见他的时候,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眼泪,他说我没骗你,我不会死的,我是蟹仙,元神藏在蟹壳里,没那么容易散。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他的身体开始发出淡淡的金光,他的身形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青黑色小螃蟹,壳上带着一道浅浅的金色纹路,左螯比右螯小了一圈,显然是之前受伤留下的痕迹。那只小螃蟹爬到我的手心里,用小螯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然后就不动了,陷入了沉睡。

      我把它放在我枕头边铺着软绒草的小盒子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有没有醒。我按照他说的,把床底下的酒都往泥里埋了三尺,门口的海芙蓉开了一年又一年,青泥渡的芦苇黄了一次又一次,我酿的桃花酿越来越香,连龙宫的龙太子都特意微服跑来我这里买酒,可我枕头边的小螃蟹,却一直没有醒过来。

      有一回我坐在门口的礁石上喝酒,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飘,我摸着脖子上他给我的那个小贝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嗤笑声,和我第一次化形的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我猛地回头,看见沈砚站在我身后,他还是穿着那件玄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蟹钳纹,眉眼还是那样锐,眼尾压着一点,看见我回头,他嘴角的笑意漫开来,比我酿过的所有桃花酿都要醉人。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还是带着我熟悉的、晒过太阳的礁石的温度。他说睡了一百年,一醒过来就闻见你酿的酒比以前香了十倍,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这个小酿酒师的手艺长进了不少。我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礁石上,我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我骂他骗子,说睡了这么久才醒,我都以为你要在小盒子里睡成化石了。

      沈砚抱着我,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他说我要是不多睡这一百年,怎么能等到你把青泥渡的酒都酿得这么香,到时候我醒过来,就能喝到全东海最好的桃花酿。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用珊瑚雕成的小发簪,簪头是一只小小的青虾,触须刻得栩栩如生,他把发簪插在我的头发上,说上次你化形的时候头发上连个装饰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等你以后修为稳了,要给你雕个最好看的发簪。

      那天我们坐在礁石上喝了一整坛埋了一百年的桃花酿,月亮从海面升起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沈砚跟我说,他元神刚醒的时候,修为还没恢复,只能在浅滩里慢慢爬,看着我每天早上起来去采花瓣,看着我坐在门口的海芙蓉树下发呆,看着我对着枕头边的空盒子说话,说我今天又酿了新的酒,等你醒过来一定要第一口尝。他那时候就趴在窗台上的石缝里,不敢出来,怕自己修为不够,一现身就又要陷入沉睡,让我空欢喜一场。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洒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甜香的气息漫在风里。我说我早就感觉到了,有好几次我放在窗台上的水晶糕第二天都会少一块,我还以为是哪只小老鼠偷的,原来就是你这个睡了一百年的老螃蟹。沈砚低低地笑,笑声震得我靠在他肩膀上的脸颊都在发麻,他说那是你做的水晶糕太甜,我忍不住,等以后我修为全恢复了,我天天给你摘深海里的红珊瑚果,给你雕一整盒的珊瑚发簪,你想戴哪只就戴哪只。

      之后的日子比以前还要热闹,沈砚不再去守岸堤,龙王给了他一个闲职,不用天天去龙宫点卯,他几乎天天都泡在我的青泥渡里。有时候我在浅滩里采花瓣,他就跟在我身后,帮我把挂在我头发上的芦苇絮摘下来;有时候我在石屋里酿酒,他就蹲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帮我搅酒坛里的花瓣,笨手笨脚的总把花瓣搅得满天飞,落得我们两个人满头都是粉艳的花瓣。

      有一回东海举办仙酒会,龙王特意派人来请我们两个去龙宫赴宴。我穿着沈砚给我准备的淡青色纱裙,头发上插着那只珊瑚虾簪,跟着他走进龙宫的大殿里,满殿的仙官看见沈砚,都纷纷起身行礼,说蟹将军百年前以身挡浊浪的事迹,整个东海都传为佳话。龙王坐在宝座上,笑着赐了我们一坛万年的珍珠酒,说要祝我们两个百年好合。

      我坐在沈砚身边,看着满殿珠光宝气的仙官,却忽然觉得还是我的青泥渡最好。散席之后,我们没有留在龙宫,而是踩着月色往青泥渡走,海浪拍打着我们的脚边,沈砚牵着我的手,他的掌心暖得很,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我跟他说,龙宫的酒虽然贵,但是一点都没有我们青泥渡的桃花酿好喝。沈砚笑着点头,说那是自然,再好的酒,也不如和你一起在礁石上吹着风喝的桃花酿有味道。

      回到青泥渡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门口的海芙蓉被月光照着,花瓣上沾着细碎的露珠。沈砚从身后抱着我,站在海芙蓉树下,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他说阿青,以前我守了三百年的岸堤,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和冰冷的礁石海浪过一辈子,直到那天看见你在浅滩里化形,笨手笨脚地摔进泥里,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比守岸堤更重要的事。我要守着你,守着你的青泥渡,守着你酿的桃花酿,守着你种的这两株海芙蓉,守到海枯石烂,守到东海的水全部干了,我也不会离开你。

      我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抬头吻他,风卷着桃花的香气从远处飘过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落在我们的衣襟上。远处的海面泛着细碎的月光,芦苇荡被风卷出层层叠叠的浪,我活了两百多年,在青泥渡待了一百年,等了沈砚一百年,原来所有的等待,最后都能换来这样一个暖得发烫的拥抱。

      后来我们在青泥渡办了酒席,没有请太多龙宫的仙官,只请了附近浅滩里的小精怪们,有会唱歌的蚌精,有会跳舞的银鱼仙,还有当年被沈砚追着绕珊瑚礁跑三圈的黑鱼精,他现在已经改邪归正,在浅滩里开了个小杂货铺,给我们送了一筐最肥美的珍珠。那天我们喝光了我藏了最久的一坛桃花酿,所有的人都醉倒在礁石上,沈砚抱着我坐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看朝阳从东边的海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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