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修仙》六安台

53、第 53 章 天

　　天还没亮透，林昭就被鸟鸣吵醒了。山洞外的老槐树上落了几只翠羽长尾的雀儿，你一声我一声地叫得热闹，叫声隔着洞口垂落的藤蔓传进来，带着清晨湿润的凉意。她翻了个身，竹席凉得人一激灵，干脆坐起来，把散在枕边的长发随手拢到耳后。

　　腕上的玉镯子还缠着半根红绳，是昨日下山时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婆婆硬塞给她的。“姑娘生得这般标志，老婆子看一眼就喜欢，这绳儿保平安的。”老婆婆笑得满脸褶子，硬把红绳系在她镯子上，林昭推辞不过，只好受了。她低头看了看那截红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今天要去青岩镇。镇子离她修行的卧云山不远，御剑小半个时辰就到。林昭跳下石床，随手拈了个净尘诀，身上粗布衣裳便干净如新。她不爱穿那些繁复的绫罗仙裙，嫌碍事，一年到头都是利落的窄袖短褐，腰上系条革带，挂了七八个储物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挂了串风铃。

　　山洞被她收拾得还算齐整，石桌石凳石床，墙角堆了几摞书册玉简，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功法秘录。她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想看的，索性全塞进储物袋里，打算去镇上书坊再淘几本话本子。修仙之人原该清心寡欲，可她偏偏爱看那些凡人写的才子佳人，看得津津有味，还常常跟山下的茶楼说书先生争论情节不合理。

　　青岩镇逢五逢十赶集，今日恰好是二十五。林昭到的时候，镇口已经人挨着人，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挤成一片。她踮着脚在人堆里钻，发髻差点被一个大婶的竹筐挂散，慌忙护住脑袋往旁边一闪，正撞上一个人。

　　“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声道歉，抬头一看，撞上的是个年轻男子，白衣如雪，面容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寒冰，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林昭认得他。或者说，只要是修仙界的人，大概都认得他。惊蛰剑宗首徒，裴惊尘。三年前北境魔潮一战成名，一剑斩了十七头高阶魔物，惊蛰剑宗宗主亲口夸他“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这人出了名的冷淡寡言，无论对谁都是一个表情，有人私底下给他取了个诨号叫“玉面阎罗”，说是看他一眼能冻掉半条命。

　　林昭倒是不怕。她笑嘻嘻地往后退了半步，拱手道：“原来是裴道友，失敬失敬。方才人多，撞着你了，没撞坏吧？”

　　裴惊尘垂眼看她，目光在她腕上那截红绳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无妨。”

　　就两个字，说完便错身走了。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啧了一声：“果然名不虚传，比传说中的还冷。”

　　她在镇上逛了大半日，买了三本新出的话本子、两包桂花糕、一罐蜜饯梅子，还跟一个摆摊的散修换了张据说藏着机缘的残破地图——当然，按照她以往的经验，这种地图十张里有九张是假的，剩下那张也多半是半真半假，但她就是喜欢碰运气。太阳偏西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往卧云山方向御剑回去。

　　飞到半路，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林昭抬头一看，不知从哪里涌来大片乌云，沉沉地压在山顶，云层里隐约有电光闪烁。她皱了皱眉，正想加速绕过那片云，忽然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云中直坠下来，“砰”一声砸在她前方不到三丈的山坡上，砸出一个大坑，尘土四溅。

　　林昭赶紧收了剑落下去，烟尘散去之后，坑底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白衣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她凑近一看，愣住了——竟然是裴惊尘。

　　“喂，你还好吗？”她蹲在坑边，试探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裴惊尘闷哼一声，勉强抬起头来。那张素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睛却还是清明的，看见是她，似乎也怔了一下。

　　“林……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认识我？”林昭有点意外，她虽然也算小有名气，但跟裴惊尘这种级别的天之骄子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裴惊尘没有回答，眼神闪了闪，又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林昭叹了一口气，弯腰把他从坑里捞起来。这人看着清瘦，实际重得很，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半拖半抱地弄到剑上，一路小心翼翼地飞回卧云山的山洞里。

　　山洞的石床不算大，裴惊尘躺上去之后几乎占满了整张床。林昭只好坐在石凳上，挽起袖子给他处理伤口。外伤倒还好，她储物袋里常备着金疮药和止血散，但内伤比较棘手，她探了探他的经脉，发现好几处都堵得厉害，灵气乱窜，显然是被人用霸道的手法打伤的。

　　“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她一边给他喂了一颗固元丹，一边自言自语，“你可是裴惊尘啊，谁能把你打成这样？”

　　裴惊尘昏迷着，自然没有回答。林昭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把他的伤势稳住，自己也累得够呛，靠在石桌边上打起了瞌睡。

　　半夜里她被一阵低低的呻吟声惊醒，睁眼一看，裴惊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试图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别动别动，”林昭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你伤得重，得好好躺着。”

　　裴惊尘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多谢。”

　　“谢什么，”林昭摆摆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不过说真的，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罪谁了？”

　　裴惊尘垂下眼睑，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追杀。”他只说了两个字。

　　“追杀？谁追杀你？”林昭来了兴趣，凑近了一些，“你不是惊蛰剑宗的首徒吗？谁敢追杀你？”

　　裴惊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低声说：“我师父。”

　　林昭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师父？惊蛰剑宗的宗主？他为什么要追杀你？”

　　裴惊尘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苦涩。“因为他发现我修的不是惊蛰剑法。”

　　“那修的是什么？”

　　“……合欢宗的秘术。”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林子里夜枭的叫声。林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合欢宗是修仙界出了名的邪门歪道，以采补之术闻名，正道中人提起来都是要吐唾沫的。惊蛰剑宗的首徒，未来宗主的继承人，竟然偷偷修习合欢宗的秘术，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宗主饶不了他，整个修仙界都会把他当叛徒处置。

　　“你……”林昭斟酌着措辞，“你修那个做什么？你缺灵气吗？以你的资质，正常修炼也不差吧？”

　　裴惊尘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母亲是合欢宗的弟子。她临终前把功法留给我，说……这是她唯一能留给我的东西。”

　　林昭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修仙界里那些恩怨情仇的故事她听得多了，可真正落到眼前，还是让人觉得不好受。

　　“行了，你先养伤吧，”她站起来，去角落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薄被给他盖上，“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在我这儿，就好好养着。你师父要是追来……”她想了想，“大不了我带你跑路。”

　　裴惊尘睁开眼看她，像是在辨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林昭冲他眨了眨眼，笑得没心没肺的。

　　“放心，我别的不行，跑路可是一绝。”

　　接下来的日子，裴惊尘就在林昭的山洞里养伤。他话少得很，一天到头也说不了几句，林昭却是个话多的，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山下镇子上新来的说书先生讲到她昨天在书坊买到的话本子，从桂花糕哪家做得最甜讲到她上次出去寻宝结果掉进了一个野猪窝里。

　　裴惊尘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但林昭发现，他听的时候眼睛是专注的，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

　　有一天傍晚，林昭坐在洞口看夕阳，忽然说：“裴惊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

　　裴惊尘靠在石壁上，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沉默了片刻，说：“等我伤好，就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

　　林昭回头看他，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连那张冷脸都显得柔和了几分。她忽然发现这人其实生得很好看，眉目清隽，鼻梁高挺，只是平时冷得太厉害，让人不敢细看。

　　“要不，”她说，“你跟我一起吧？我反正到处乱跑，多你一个也不多。”

　　裴惊尘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不怕被我连累？”

　　“怕什么，”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林昭行走修仙界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说了，你师父堂堂一宗之主，总不至于为了抓你连我这个无辜路人也一起收拾吧？”

　　她说得满不在乎，但裴惊尘看得出来，她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垂下眼，片刻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昭见了，咧嘴一笑，转身去收拾东西。“那行，咱们明天一早就走。我前几天在镇上买了张藏宝图，虽然十有八九是假的，但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不如去碰碰运气。”

　　她说得轻巧，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出游，而不是带着一个被整个正道通缉的叛徒逃亡。裴惊尘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某个一直绷紧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点。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离开了卧云山。林昭的飞剑不大，载两个人勉强够用，裴惊尘坐在她身后，左臂还吊着布带，右手虚虚扶着她的肩膀保持平衡。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林昭的发丝被吹起来，时不时扫过他的脸，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大概是她昨天买的桂花糕沾上的。

　　“你说的藏宝图，在什么地方？”裴惊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