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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天进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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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进研究所时,老张看见他,刚扬起的笑僵在脸上,含糊地“哎”了一声就没了下文。连平日里总凑过来问“沈师兄这个试剂怎么配”的实习生,看见他过来都抱着笔记本快步走开,连头都不敢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心照不宣的尴尬。
沈秋没理会这些躲闪的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桌上的实验记录本被人动过了——他昨天走之前特意把页脚对齐,现在页脚多了道新的折痕,像是有人匆忙翻过又合上。他翻开,自己昨晚在走廊里记的批号“20220903”还在,字迹工整,不会有错。
他不可能错。研讨会之前,他反复核对了三遍预实验的数据,误差率稳稳卡在2.5%,每一个参数都和他的建模逻辑对得上。
他起身走到冷柜前,先盯着门边那张黄色的“设备故障,已报修”便签看了几秒。昨天他取样品时太过专注,没留意这张纸条。现在想来,这张纸贴得太新,边缘平整,不像在冷柜这种高湿环境下放了一上午的样子。
“沈师弟,还没走?”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秋动作一顿。是同组的李师兄,端着水杯从茶水间晃过来,目光在那张黄色便签上扫了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哟,还在看这个。陈屿早上贴的,说冷柜昨天有点波动,不过我看数据都挺正常的,估计是他大惊小怪了吧。”说完又讪讪补了句,“不过话说回来,昨天那数据……啧啧,你也就别太往心里去了。”
沈秋没接话,侧身让开位置。李师兄讨了个没趣,晃悠着走了。沈秋凑近便签,用指甲极轻地刮了一下边角,指尖沾到一丝黏腻——胶水未干。如果真是早上七点多贴的,到现在早该硬了。这是事后补的,而且补得仓促。李师兄那番话,倒像提前备好的说辞,专等人来问。
他喉咙发干,转身去茶水间接水。刚拐过走廊转角,就听见里面压着的两个年轻声音,是前两天刚进组的两个实习生,正凑在饮水机边上。
“……真邪门,昨天那数据一出,我以为王教授得把沈秋吃了。结果季师兄就那几句话,愣是把事儿摁下去了。”一个声音小声嘀咕,带着点后怕。
另一个声音接得更快,压得更低:“你没瞧见今早吗?陈师兄那脸黑得,我都不敢从他工位边上过。”
“唉,这就是差距呗。昨天我瞧见季师兄的助理开着师兄的专属座驾送沈秋走了,这意思还不够明显?”
“谁说不是呢。之前华东区那边的会,本来内定的是陈师兄,临了被沈秋顶了。听说陈师兄熬了大半个月的报告。这会儿又出了数据的事,换谁不憋屈?”
“嘘,小点声,人过来了。”
沈秋脚步顿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指尖在水杯的边缘蹭了蹭,蹭得指腹有点痒。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听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迈步走进茶水间。两个实习生瞬间噤声,眼神飘忽地给他让开位置,连头都不敢抬。
沈秋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水,才把那点莫名的燥意压下去。
沈秋没回工位,也没去冷柜。他捧着那杯温水,倚在茶水间的操作台边,任由那点温吞的热度透过纸杯,一点点渗进冰凉的指尖。实习生们那几句压着嗓子的议论,像细碎的冰碴,扎在耳膜上。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揣测他和季礼的关系,他在乎的是,那9.7%的误差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把他钉在了“不可靠”的柱子上。
沈秋转身回到工位,他没有立刻去碰电脑,也没有急着重启仪器。他先抽出了那本实验记录本,翻到研讨会前夜的那一页。纸页上,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记录着最后一次核验的数据:误差率2.5%,环境温度23℃,湿度45%,冷柜编号LC-07,对照品批号20220903。字迹工整,末尾还画了个极小的对勾——这是他的习惯,拿完样品核对无误才会画,绝不可能记错。
他猛地想起昨天带去会场的样品。当时他拆封前扫过一眼标签,批号是20220908。
这种低级错误他绝不会犯。
同批次的对照品他管了半个月,哪个瓶底有磕痕、哪个标签边角卷了,他都烂熟于心。03号和08号虽然只差一个数字,但库房贴的批号标签右下角都有入库时的蓝色防伪标,03号的是圆形,08号的是菱形,他前一天核对库存时特意记过,绝不可能混淆。
记忆往回倒。昨天早上七点十二分,他刚走到冷柜前,陈屿就在冷库旁边,当时他急着赶会场,没多想,拎了冰盒就走,现在想来,整个实验室里,或许只有陈屿有机会碰过那支样品。
沈秋捏着记录本站起身,径直走到陈屿的工位。陈屿正低头擦移液枪,见他过来,还主动打了个招呼,眼神却下意识往旁边飘。
“昨天早上,你碰过我冰盒里的样品?”沈秋声音压得低,却冷。
陈屿擦枪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抬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样品?我昨天早上一直在整理公用试剂啊,没碰过你的东西吧?”他放下移液枪,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委屈,“沈师弟,你是不是昨天被王教授骂了,心里不痛快?我平时对你不错吧,你怎么能一出错就赖我啊?”
旁边几个凑过来的研究员听了,眼神都往沈秋这边飘。陈屿平时就是出了名的勤恳和照顾人,大家对他的印象一直很好,反倒觉得沈秋是新来的,仗着季礼的偏袒,一出事就拿老员工撒气。
“我没记错。”沈秋把记录本摊在陈屿桌面上,指尖点着那个对勾,“我拿样品前刚写完批号,当时只有你在冷柜旁边。而且我前一天在03号样品的标签边上画了个小标记,现在那标记没了——你说没碰,那标记去哪了?”
陈屿的脸色白了白,却很快扯出个笑,声音提了几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沈师弟,你那小标记我哪知道是什么啊?说不定是你自己记错了,或者是标签蹭掉了?就因为这个冤枉我?大家可都看见了,之前华东区的会本来是我去的,说换就换成你了,我都没说什么,你现在倒来怪我调换样品?”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眼神更微妙了。之前传的“沈秋靠关系顶了陈屿的参会名额”的闲话本来就盛,此刻陈屿一副“被冤枉的老实人”模样,反倒坐实了沈秋“恃宠而骄、不择手段挤兑竞争对手”的传言。
“哟,这儿这么热闹?”
戏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王一萧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自从前几天被王振海拎回老实验室,他今天才第一次露面。他踱步过来,扫了眼桌上的记录本,嗤笑一声:“我当什么事呢,不就是样品批号不对么?上次陈师兄对实验样品的管理权不是才被你搞没了,他怎么调换?倒是某些人,”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沈秋洗得发白的袖口,“刚来几天就爬到陈师兄头上,出了错就往别人身上赖。”
他转头看向季礼办公室的方向,故意提高声音:“季礼作为项目负责人要偏袒谁,我们也没法说,但总不能黑白不分,让老人寒心吧?”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沈秋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他背上,有探究,有鄙夷,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原来之前季礼的偏袒是真的,沈秋为了上位,连陈屿都要踩。
沈秋没说话,只是捏着记录本的手指节泛白。他抬头看向季礼办公室的门缝,里面透出一线光,季礼显然在里面,却迟迟没有出来。
过了半晌,办公室的门才被推开。季礼的目光先扫过沈秋攥得发白的指节,再落到陈屿低着的头,最后停在王一萧带着挑衅的笑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沉了下来:“把冷柜的领用登记本拿过来,再把那支剩下的对照品取来。”
他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没关,留了道缝,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场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