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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路灯像是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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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像是熬坏了眼,光线昏黄而涣散,把沈秋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刚下过一场急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路边烧烤摊残存的油腻味。深夜的学校周边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运动鞋踩过积水时发出的“啪嗒”声,清晰得刺耳。
沈秋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背包带子。那上面还有白天兼职时溅上的几点洗洁精味道,甜腻又廉价。可今晚,这点味道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他就要去季礼的项目组报到。
想到那个名字,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心脏在肋骨后面不规律地撞,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慌。
一阵风刮过,卷起路边的塑料袋,窸窣作响。沈秋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洗得软塌的领口。出租屋的方向还远,这段路总是格外漫长。他想起白天在餐馆后厨刷盘子时,水流冲过冻得通红的手指,他就在心里一遍遍流程,仿佛这样就能把不安压下去。
他摸出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光照亮他年轻却带着倦意的脸。指尖在季礼的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锁屏,塞回口袋。
沈秋到联合项目生物研究所的时候,比规定报到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他攥着刚办好的七位数工牌,站在三楼核心实验室的磨砂玻璃门前,指尖蹭过工牌上凸印的“沈秋”二字,凉得发颤。门里漏出恒温恒湿的冷气,混着消毒水和生物试剂的淡味。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和周围来来往往穿挺括白大褂的研究员有些格格不入,连脚边的影子都缩得小小的。
“沈师弟吧?来这么早?”陈屿是第一个跟他搭话的,穿熨得没有一丝褶的白大褂,工牌挂在脖子上,三位数的短工号晃得人眼晕。他笑着递过来一个玻璃烧杯,指腹蹭过杯壁上一块没洗干净的蛋白渍,“给你备的,以后做预实验用。”沈秋刚要伸手接,身后就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陈屿手里的烧杯拿开,换了个内壁光洁的新烧杯,杯沿还印着未拆的灭菌包装折痕。
“用这个,他的没洗干净。”季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什么温度,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他没抬头看沈秋,只把一根深灰色的挂绳扔过来,绳尾挂着个小小的金属挂饰,“工牌挂着,别丢了。”
沈秋接过挂绳,指尖碰到季礼的手背,凉得像冰,却在他缩手的瞬间,感受到对方指节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腕骨——那里还留着昨天王振海掐出来的青紫色淤痕。季礼没说什么,只后退了半步,给他留了半臂的空隙,然后转身往核心实验区走,白大褂的衣角扫过沈秋的手背:“过来,带你认工位。”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落地玻璃洒在台面上,摆着一台还没拆封的高配电脑,旁边压着一本空白的实验记录本。
“坐。”季礼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没绕弯子,直接把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上周跑的双抗构象熵校准数据,血清批次用的是202208,你看看误差出在哪。”
沈秋坐下来,后背绷得笔直,指尖碰到数据页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只有聊到实验时才会冒出来的亮光就从眼底漫了出来。他抬头看了季礼一眼,对方正垂着眼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却也没催促。
“阈值设高了0.2。”沈秋开口,声线还是惯有的淡,却比刚才稳了不少,“血清白蛋白的吸附系数没算进去,尤其是202209批次的胎牛血清,蛋白含量比常规批次高12%,用固定阈值会丢失高频信号,误差至少飘1.8个百分点。”他说着,伸手拿过旁边的笔,在数据的空白处写下修正公式,笔锋的倾斜角度、写“批”字时最后一撇的回钩,和他之前所有的实验记录分毫不差。写完他才反应过来,指尖猛地顿住,抬头看季礼,耳尖瞬间红了。
季礼却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像落在雪地上的阳光,转瞬即逝:“我知道。我看了你去年到今年所有的实验记录,页脚的三角,写‘批’字的回钩,还有第17组数据旁蹭到的墨渍,我都认得。”他把那页写满公式的纸抽回来,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以后核心模块的算法你说了算,陈屿他们整理的基础数据,你觉得不对就打回去重做,不用给我面子。”
旁边的陈屿脸瞬间白得像纸,指尖蹭过白大褂的口袋里面的手机,手机里又有刚偷拍的沈秋工位的照片——他本来想发给王一萧邀功,现在却只觉得手心发凉。
季礼没再看陈屿,只从实验台下层拿了一瓶冰牛奶,放在沈秋的桌角,和集训时在濠江超市买的一模一样:“中午不用去食堂,我让助理把饭送过来,你先把这组数据跑通。”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沈秋,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王振国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
门“咔哒”一声合上,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声。沈秋盯着桌角的冰牛奶,指尖在实验记录本的页脚划过,郑重地画了个带点的三角标记。窗外的蝉鸣噪得人心烦,可他握着笔的手却稳得惊人,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或许在这里,他可以不再是那个被人抢了成果也不敢吭声的沈秋了。这里有恒温的实验室,有他自己的工位,还有和濠江海堤上的一样的风,凉得恰到好处,暖得也恰到好处。
而走廊拐角处,季礼靠在墙上,看着实验室里沈秋低头写公式的侧影,眼底的温度显而易见。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以后沈秋的实验耗材,全部用最高规格,不用报备预算。”发完他把钢笔插回口袋,转身往会议室走,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墙面上实验室的logo,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值得他所有的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