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底色》云雾毛峰

16、第 16 章 安南市的夏

　　安南市的夏天是闷得透不过气的，老巷子里的榕树气根垂得低，扫过沈秋的发顶，带起一点黏腻的热。他刚从教授办公室出来，教授含糊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 “经费紧，下个月再说”，沈秋连脚步都没顿，应了声极淡的“好”，转身就走。他早料到会这样——王振海答应的“补助”从来都是画在纸上的饼，他当初敢提进项目组的条件，就没指望过这笔钱。

　　巷口的蝉鸣噪得人心烦，沈秋褪色的T恤被汗浸得发潮，布料软塌塌贴在后背。他没直接回租的小阁楼，拐去了学校南门的便利店，老板是个姓林的阿姨，前两天他来问要不要夜班兼职，林姨说刚好缺个人理货架。

　　“小沈来啦？”林姨看见他，把刚蒸好的饭团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糯米裹着酸菜和肉末，热得烫手心，“今天剩的这个，你拿回去当晚饭。”沈秋没推辞，只把货架理得更齐，过期标签换得一张不剩，连收银台的边角都擦得发亮——他习惯了，之前在王振海实验室整理耗材，也是这样一丝不苟，林姨夸他细心，他只是笑笑。

　　凌晨一点下班，沈秋背着帆布包往回走，阁楼在顶楼，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原本他可以住宿舍，可是，自己的兼职需要到很晚，学校的宿舍晚上十一点准时关门，所以住在外面是他被迫做出的选择。

　　深夜的风从阁楼的窗户漏进来，沈秋坐在风扇前，突然，他的手机微信弹出一条好友提醒。

　　头像是一条甩着尾巴的红锦鲤，昵称是空白。

　　沈秋盯着那尾锦鲤看了三秒，指尖在“接受”键上悬了半晌，才轻轻按下去。屏幕对面几乎是秒回，字是清冽的宋体，和他之前收到的季礼邮件字体一模一样：「沈秋，我是季礼。」

　　沈秋捏着手机的指尖猛地一抖，刚碰过冰牛奶的凉意顺着指节往心口钻，心跳陡然快了几拍，撞得耳膜发疼，连风扇的嗡鸣都盖过去了。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分钟，才慢慢打字，删了三次才发出去：「季师兄。」

　　对面停了几秒，发过来一句话：「联合项目组你怎么没来报到？上周的拟合数据缺人复核。」

　　沈秋的视线扫过手机后台开着的项目组群聊界面，最后一条公告是三天前发的「本周到岗名单」，翻到底也没有他的名字。他指尖在屏幕上游移了半天，打了「教授那边」四个字，又逐个删掉——王振海警告过他，敢把不让他进组的事说出去，可能练便利店的工作都不会给他继续做下去，要是知道他为了进组求了王振海三次，王振海都不肯点头。

　　他垂着眼，最后发出去的话干巴巴的，像他平时写的实验报告：「最近事情多，那边暂时不去了。」

　　城西生物科技大厦顶层。季礼作为联合项目组的组长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指节抵着眉心，另一只手划开王振海十分钟前发来的短信——沈秋同志能力不足暂不纳入联合项目组。他扫了几行冠冕堂皇的废话，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南市临江壹号的顶层套房里，中央空调开得极低，王振海刚舀起一勺冰糖燕窝，银勺碰着骨瓷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响。手机在柚木茶几上震得移位，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眉峰猛地拧成结，指节捏得手机壳咯吱响。

　　第二天清晨，沈秋刚把早上来的一批货摆上货架，口袋里手机就震了一下。短信显示“王教授”，他后颈的寒毛猛地竖起来，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失了温度。

　　王振海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发信息，他顿了几秒后才打开信息，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沈秋，今晚回来吃饭。”

　　沈秋垂下头，等手机灭了，他才回过神，又按亮，反复了几次才在回复框中输入了一个字：好。

　　下午，挤着公交，满身大汗的赶到教授所在的高档公寓。这个地方他来得次数屈指可数，因为教授之前不住在这里，而是在另一个小区。

　　他站在门口，却怎么也无法下手敲门。

　　过了一会，门从里面拉开了。

　　王振海走过来，脸上堆着假得能滴出油的笑，伸手要搭他肩膀，沈秋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了半步，王振海的手僵在半空，又顺势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掂量一件属于自己的物件：“来了？快进来。”

　　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应该是让阿姨提前做好的。餐厅的冷气开得足，吹得他后颈刚出的汗凉飕飕的。

　　王振海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汤，金黄的鸡汤上浮着两颗饱满的枸杞，像两只睁着的、不带温度的眼睛，盯着他。他又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鸡肉放到他碗里，语气慈爱得诡异：“瘦了，最近手上的项目累吧？”

　　沈秋握着瓷勺的指尖泛了白，瓷勺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脆响。他没喝汤，只抬眼看了王振海一眼，声线还是惯有的淡：“没有。”

　　话音刚落，王振海就绕到了他身后。那只手带着一股熟悉的让人心慌的味道，隔着薄衬衫搭上他的肩，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瞬间激活了沈秋的记忆——也是这只手，先是搭着他肩假装安抚，然后顺着脊椎往下滑，指腹蹭过他腰侧的软肉，他当时僵得像块木头，连呼吸都不敢重，最后是王振海拍着他的脸说“乖，以后有好处忘不了你”，他才敢动，趴在洗手池边吐了一晚上酸水。

　　现在这只手搭上来，沈秋的后颈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耳尖凉得发麻。王振海却嗤笑一声，指节用力按了按他肩颈：“没有就好。正好季礼那边的联合项目组缺人，你明天开始过去帮忙吧。”

　　沈秋猛地抬头，眼里的不可置信撞进王振海含笑的眼里。他之前递了三次进项目组的申请，第一次被说“资历不够”，第二次被骂“你也配”，第三次申请单直接连理由都不给。现在对方突然松口，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警惕——像被猫盯了十几年的老鼠，突然被松了爪子，反而更怕。

　　王振海读懂了他眼里的疑惑，笑着松开手，踱回对面的皮椅坐下，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先吃饭，吃完再说。”

　　这顿饭吃得像嚼蜡。香稻米的甜味混着鸡汤的腥气，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沈秋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灰的影，不敢看王振海，余光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黏在他后颈上，像黏腻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后背的汗把衬衫浸得发潮，贴在旧疤上，痒得钻心。可心底又悄悄冒出一点不敢张扬的期待：如果这是真的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振海突然的咳嗽声吓了回去，他赶紧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噎得眼眶发红。

　　饭毕，王振海放下筷子，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来书房，我跟你说项目的具体安排。”

　　沈秋刚站起来，就看见王振海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背对着他，手搭在厚重的门把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了沈秋半边身子。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了——之前每一次“赏好处”，都是在书房说的，那扇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进不来，王振海的声音会变得很轻，手会变得很烫。

　　他挪着步子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书房的檀木香更浓了，书桌上还摆着他上周整理的报销单，边角被他抚得平整，现在却像某种罪证。王振海坐在宽大的皮椅上，转过来面对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像哄不听话的小孩：“过来，坐这儿说，站着我仰着头累。”

　　沈秋的呼吸瞬间停了。过去的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就是坐在这个位置，被王振海的手扣着腰，对方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说“你爸妈的坟我找人守着，你乖一点，我就不让人动”。他当时攥着衣角的指节捏得发白，却连哭都不敢出声。现在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小时候他没有选择，没有办法，可是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他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我站着听就好。”

　　“怎么，现在有人撑腰，就跟我生分了？”王振海笑了，笑声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站起来，一步步走过来，沈秋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咚”地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旧书的棱角硌得他肩胛骨疼。王振海的手直接扣住了他的腰，指腹正好按在腕间的旧疤上，用力捏了一下，沈秋疼得闷哼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咬着唇不敢出声。

　　“我告诉你，”王振海的声音贴在他耳边，热气喷得他耳廓发烫，“进项目组可以，季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但你得记着，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包括这次机会，包括……”他的手往下滑，蹭过沈秋的臀侧，沈秋浑身都僵了，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可下一秒，他想起昨天季礼发的信息，想起对方说“核心数据只有你熟”，想起濠江海堤上那声“站稳”。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涌了上来。他猛地抬手，抓住了王振海的手腕，指甲掐进对方的肉里，力道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教授，请你放手。”

　　王振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敢反抗了？”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沈秋往自己怀里带，沈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恶心得他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软：“你试试。我就把你和王一萧署名的那篇《Cell Research》的原始数据归属，发给学术道德委员会。看是谁先身败名裂。”

　　王振海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沈秋看了半晌，眼底的狠毒翻涌，最后却慢慢松了手，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衬衫，走回皮椅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假慈祥：“年轻人，脾气倒大了。去吧，好好做项目，别给我丢脸。”

　　沈秋没再说话，转身就走。手碰到书房门把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凉得像冰，拉开门的瞬间，外面客厅的灯光涌进来，却照得他浑身发冷。他走到玄关，换了自己的旧球鞋，推开门的刹那，夏天的热风裹着蝉鸣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泪瞬间干了，留下一点凉的痕迹。

　　他迥然一身，不知道后面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但是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小小的目标，再往自己喜爱的科研项目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