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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季礼回到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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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礼回到房间时,窗外的濠江水正映着零碎的月光。他没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学校学术成果归档系统的权限——他是濠江大学的客座教授,有权限调取所有公开论文的原始数据附件。
他最先搜的是王一萧去年发表在《Cell Research》上的那篇《双特异性抗体纯化工艺优化》,那是王振海课题组近年来的“代表作”,也是王一萧在各类场合逢人就提的“得意之作”。季礼点开附在论文末尾的原始实验记录扫描件,目光直接落在页脚——那是沈秋的习惯:每次记录血清批次时,都会在编号末尾画一个极小的实心三角,蓝黑墨水的色泽和沈秋刚才压在记录本下的钢笔痕迹完全一致。
他放大了扫描件,对比下午拍的沈秋的实验记录:笔锋的倾斜角度、写“批”字时最后一撇的回钩、甚至在记录第17组数据时蹭到纸页边缘的一点墨渍,都分毫不差。更明显的是,论文里的核心算法——基于离散小波变换的信号去噪方法,正是沈秋在海边提过的思路,连参数设置的阈值都和沈秋刚才在实验室跑的数据一模一样。而这篇论文的署名栏里,从头到尾没有“沈秋”两个字,连致谢部分都没提半个字。
季礼的指尖顿了顿,又调出了王振海课题组近三年的所有公开成果:大二时王一萧发的会议摘要,里面有个关于抗体亲和力的公式错误,正是沈秋在研讨会上悄悄纠正过的;去年申请的实用新型专利,实验设计图和沈秋之前夹在研讨资料里的手绘图重合度90%;甚至王一萧前几天提交的联合项目预实验报告,里面那组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拟合数据,和沈秋今晚在实验室跑的结果误差不超过0.01%。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实验室,沈秋攥着记录本说“教授说过,所有的成果都归王一萧”时的样子,眼里的光暗得像被蒙了一层灰。原来不是沈秋没本事,是他的本事全被人明晃晃地拿走了。
季礼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把近五年国内抗体工程领域的核心论文都整理一份,重点标注王振海课题组的成果,再调阅A307实验室近一个月的监控权限——他倒要看看,王振海到底把沈秋这个“隐形人”藏了多久。
这时,项目组的大群里有人@全体成员,王一萧发了个红包,配文“今晚预实验顺利,感谢大家支持”,紧接着甩了个问题出来:“请教各位,小波变换在血清信号去噪时的阈值函数怎么选最合适?”——这显然是抄了论文里的难点,自己根本没搞懂。群里半天没人回,王一萧又连发了三条语音,全是网上搜来的通用解释,漏洞百出。
季礼没说话,只看着屏幕。没过五分钟,沈秋的头像跳了出来,他果然在线,只回了一句话:“血清环境下建议用自适应阈值函数,否则会丢失高频信。”——这句话,和《Cell Research》那篇论文的核心结论一字不差。
王一萧瞬间撤回了那条消息,群里安静得诡异。季礼看着沈秋的头像,那个灰扑扑的、连个性签名都没有的头像,忽然想起沈秋刚才说“不用给我开权限”时的淡然。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之前沈秋夹在研讨资料里的便签,上面是沈秋写的几篇参考文献索引,笔迹和归档记录里的笔迹完全重合,连那个小三角标记都一模一样。
季礼抬头看向窗外,A307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在整层楼的黑暗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他想起沈秋刚才在实验室里亮起来的眼睛,想起他说“误差能再降1.9个百分点”时的神采,忽然觉得,学术圈的乌糟配不上那颗纯粹的心。
隔天晚上,沈秋准时的出现在实验室。
灯是冷调的,落在实验室的台面上像一层薄霜。
风从窗缝钻进来,蹭过通风橱的金属边,嗡鸣声细得像要断掉。沈秋背对着门,白大褂下摆晃了一下,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边。腕间那道浅白旧疤在光底下,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没流血,但痕迹一直在。
季礼进来时没带多余的声音。他没有穿之前沈秋见过的那件亚麻色的衬衣或者是演讲时标准的白色衬衫,而是穿了一件十分随意休闲的T恤,实验服搭在臂弯。
“还没睡。”他语气懒怠,像在食堂碰见时随口打个招呼,伸手抽走沈秋压在肘下的实验记录。指腹蹭过页脚一个极小的实心三角,蓝黑墨水洇得浅,像谁不小心蹭上去的,又像刻进去的。“这标记挺特别。”
沈秋没有多想,眼睛简单的瞟了一眼季礼手指的方向,淡淡的回答:“嗯,个人的书写习惯而已,标批次,不容易混,没什么特别的。”
“是么。”季礼没抬眼,指尖翻过一页,纸页发出很轻的脆响。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了另外一件事:“我前几天翻王一萧那篇《Cell Research》,里面那个小波变换去噪的思路,用得挺刁钻。尤其是那个自适应阈值的设定,得对血清白蛋白的吸附动力学有相当深的理解才能想出来。”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沈秋僵住的肩线,笑意淡得像窗外的雾,“我原以为他做不到这个程度。毕竟这次研讨,他连线性模型和修正高斯模型都分不清。”
沈秋的呼吸滞了半秒,像被风刮得晃了下的灯焰。他没说话,只垂着眼盯着台面。
“血清环境下得用自适应阈值,否则会丢失高频信号。”季礼慢悠悠地念出那句话,指尖敲了敲记录本上那组拟合数据,“他答不出来,对吧?这参数,试了二十七次才能定下来,连页脚都得画个小三角才安心——这种习惯,可不是抄两篇文献就能学会的。”
沈秋终于抬眼时,瞳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光,像风刮过濠江水面,刚漾开一圈细纹,就沉进了深黑的波底,快得季礼没来得及攥住。他伸手碰了碰页脚那个墨色洇开的三角标记,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蹭过纸页时带起点极淡的温度,像雪地里捂了半天的硬币,暖得不真切。
他声线天生淡,像落在冷水面上的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你想说什么?”
季礼确实愣了愣。
手机里助理刚发来的比对报告还是打开的状态。就在刚才,他翻完王一萧那篇论文原始数据的扫描件,页脚的三角和眼前沈秋画的重合得严丝合缝,连第17组数据旁蹭到的那点墨渍都分毫不差。一篇顶刊,是多少科研人熬到鬓角斑白都摸不到的边,沈秋却让得这样理所当然——不是被抢时的屈辱,不是让步时的不甘,甚至没有半分委屈,像把桌上的馒头递出去一样自然。他原本滚到舌尖的“那篇署名该是你的”“王一萧根本做不出这数据”,甚至“我帮你讨回来”,全在齿间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灰的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实验服袖口磨起的细绒,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雾:“没什么。”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余光瞥见沈秋又低头碰了碰那个三角标记,指尖的动作很轻,像碰什么易碎的、又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季礼那句“没什么”太轻了,轻得像窗外的雾,但是,他听懂了,听懂了里面咽回去的维护,听懂了没有戳破的体谅,这个人没逼他承认,没逼他表态,甚至没给他添半分要回应的负担。这种不带施舍的懂,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尝到的滋味,像渴极了的人抿到一口温的糖水,甜得发疼,却不敢多喝。